离别是最温柔的伤害，于尘仰，于卓牧而言都是，他们知道以后再无相见的可能，所以这次作别就是今生最后一别。
尘仰想了一夜，他知道再深的情意，抵不过让她安然地活下去，再浓的不舍，比不上达成她所愿。
所以他只身一人离开，没有告别，他怕当着卓牧的面走，他故作坚定的心思忽然变得犹豫起来。
已然到了午后，尘西山，云霞缭绕，绯红的云翻腾作浪，从西山山巅涌到这边来。
他们穿过长长的甬道，几经转巷才到了月光殿，红墙斑斓，在天光云影下那一道道红更加深沉热烈。一排又一排的枯木，随风摇曳，西下的落日余晖将那婆娑而动的树影以及那一列秩序井然的军队都拂到了月光殿那道长长的宫墙上。
光与影，随风动急促起来。
一道冷风迎面打来，尘仰本是烦乱的心绪忽然在想到一些往事的时候变得格外的镇静。
森格和他依然跟在伫兵的最后面，其实他们二人天朝将领自是不去在意，郁将军只交代了将二人带入拉布达，至于进来以后他们何去何从由他们自己选择。
森格左顾右盼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这条长长的巷子除了宫墙树影哪里有什么稀奇的东西。
“森格，仁渡是哪里得到的消息？”
正沉湎于拉布达辉煌毕美里的森格自然是被尘仰这一问弄得一头雾水，抬手挠了挠脑袋，笨拙地开口，“什么消息？”
尘仰故意放慢脚步，“牧左，那夜救你性命的事情。”
森格恍然大悟大笑道，“这事啊，小仰你自是有功劳的。”
“仁渡说是你在回拉布达时给桑吉上师和静也师傅提起过他，后来呢，他就不在东门当值了。”
那一日卓牧说见到了仁渡，好奇资质平庸的他如何就跟了拉布达的师傅修习悟法。拉布达以外的人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这个代表臧域最高权势的宫殿里面的生存之道。
拉布达是佛僧上师以及修得大能之僧的聚集地，拉布达巍巍宫墙构建了一方世界，外面的人想要进来，里面的人有多少人心甘情愿的留下。在这里天赋是早就一切机缘的开始，这里的僧人自小便被家人送来为僧。
少年的一行一举止皆是天赋的展现，所以那先注定居身佛门的小沙弥在入拉布达短短几个月便会被上师、大能之僧以及权势声望皆高的僧人收为弟子展开一生的为僧之路。
仁渡这个年纪看守东门无疑就是他资质平庸的展现，若不得照拂他这一生自然就是守在拉布达的东门，从生到死，守住佛门的入口。
“你知道仁渡跟习的师傅是谁吗？”
尘仰摇了摇头，他不知道桑吉上师或者静也师傅会将这一个资质平庸的少年安插在哪里。
“拉布达最老的上师。”
“他能受教于德高望重的老上师，自是他的造化。”
森格咧着嘴笑了片刻，复又凑到尘仰耳边，“牧左的事情就是老上师说的。”
迎面的朔风带走了日沉西山时所有的天光云影，天色渐暗，一行人折一个弯便进了月光殿。
区别于拉布达其他宫殿的璀璨琉璃，月光殿要素雅清净许多，偌大的宫殿除了门殿上垂挂的黑底白绣纹的氆氇布帘以外再无多余的装饰。
将领差两位伫兵押着那蒙面人进了月光殿，其余一众人在外听命。
一众人刚入殿那领头的将领便一把扯下那人脑袋上的黑布，推搡着那人疾步走在立在正殿中央的几人跟前。
郁風眼睨了一眼已经双膝跪地的人，回身禀告道，“达沓已带到。”
达妄双目发红，双眉颤动，一幅嗔怒难息的样子立在皇上一侧。
这是皇帝穆敏第二次见到达沓，虽是有错在身，但此时跪地的人上身挺拔，仰面望着前面几人。
依次站列的分别是静也，桑吉，华服之人，达妄还有一身金甲着身的郁風。
达沓冷笑一声道，“要杀要剐随意，所有事情皆是我一手所为，不曾替任何顶罪。以前，现在，将来，我都不会为任何人顶罪。”
达沓并不知道端立在他正前方的华服之人正是坐享万里江山的天朝皇帝，只当他是一个被天朝派来彻查案件的为官之人，所以他自是目中无人。
郁風冷笑一声道，“你着急什么？现在还轮不到你说话。”
达沓一幅铿锵作态，亦是笑语回应，“上师啊，这天朝将军就是这般目中无人，三番五次耻笑嘲我们这西北的蛮夷人。”
桑吉并未理会达沓的故作挑衅，郁風也是不去理会他。
“你若据实相说，可饶你一命。”穆敏上前一步看着达沓。
“饶我一命？”达沓大笑几声，“你以为你是谁？”
“放肆。”郁風厉声道欲要上前时穆敏抬手止住了他。
“鲜奴族骨性当真是硬气啊，就是少了敢作敢为的担当，”穆敏忽然回身一转，冷目望向达妄，“达妄，你觉得呢？”
达妄应声道，“皇上所言极是。”
达沓闻言自是浑身一紧，他，竟是一统江山万里，身居九五至尊之位的天朝皇帝？
难怪自进入月光殿以来王上便是一言不发，规规矩矩地立在一边。
可是达沓也知自己无论如何都难逃一死，所幸也不再毕恭毕敬，能在将死之前忤逆天朝皇帝，他死了也是不亏。
“皇上所言究竟是看不起西北三族，事情皆是我为，我敢作敢当。”
“凭你能号令鲜奴族精兵？凭你能瞒过鲜奴族王肆意杀伐作乱？”
极尽愤怒之语在穆敏口中淌出却有了一丝凌厉的味道，他徘徊了片刻，每每经过达沓面前时他便能感受到一股强势翻腾的风云之气，颇有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威胁之感。
达妄何尝不是这种感觉，早在第一眼看向他时，他就已经察觉到了。
郁風差人拿了座椅前来，一行人落座之后，郁風便招呼了的先前押送达沓的将领前来。
几人一番低语后拖着达沓出了月光正殿，穆敏见状侧身一笑道，“屈打成招不是刑法的目的，朕要的是真相，所以手段从来不重要。”
桑吉静也自然知道这话中之意，看来这次皇帝是铁了心要见佛僧一面，要不然他也不会在拉布达动用私刑来追究出达沓身后的那个人，那个众所周知的人。
达妄心颤了颤，却眨眼间变得云淡风轻，一身随然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