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了酒肆店门扑面而来的青稞酒的香味窜入鼻尖，卓洛和尚之刚从二楼下来，眼见森格背着卓牧两人便双双疾步而来。
“穆将军不是说不动用真格吗？”
几人扶着卓牧上了二楼，折腾了好半晌才歇下来，卓牧疼的龇牙咧嘴地趴在床上。
“大爷，罗杰跟着达妄回了鲜奴族。”
“我知道了，只要他没事就好。”
森格端了茶水过来，刚递到卓牧手里便回身对着卓洛和尚之说，“得回去了，不然穆大哥会责难的。”
卓洛扬扬手让森格走，尚之跟在森格后面送他出了酒肆。
现在的时刻，对于卓牧来说算不上时光静好，即便酒肆一切和睦可她的胸口却好像被人打出了一个窟窿，穿膛而过的冷风凉了她的心。
许久不见尚之大爷回来卓牧便也知道他是一边送森格去伫兵之地，一边就回家了。
好在不是寒冬腊月，一年之春，再难也是重新开始的兆头。
父女二人各自不说话，卓牧终是率先开口打破了沉寂，“阿爸，昨天拉布达发生的事你知道吗？”
卓洛不知该摇头还是该点头，只是盯着卓牧看。
“森格说，昨天夜里达烈举兵进犯，围攻了拉布达，皇帝受了要挟才迫不得已放过了达妄。”
卓牧很平静，但是这股子平静以后却带着一腔的怒火，怒不可遏的气恼。
她以为阿爸，她的阿爸，是一个应人所托便会不遗余力的人。
“小牧，所以你是怀疑阿爸？”
“阿爸这不用怀疑。”
“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事吗？”
卓牧决然地摇了摇头，佛僧病逝，除了阿爸能告诉达妄还有谁会？达妄生死关头，除了阿爸能及时通知到金吾军谁还有这样的机敏？
“那你以为阿爸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卓洛顺了顺衣袍，抬目往窗外看去。
“佛僧病逝，阿爸，你答应过我，不再伤害拉布达的。可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失信于人？”
“若所谓的让人相信能换回我在乎的人，那我宁愿誓死忠诚做一个为人相信的人。”
卓牧失望的脸上转瞬便已布满了泪痕，臧域人信善为仁，阿爸的骨性早就已经荡然无存。
“如果阿爷阿妈知道阿爸现在这样的行事，她们宁愿一死。”
卓洛并没有因着卓牧的话而生气，是啊，他们活在鲜奴族，与死有何分别？
“人活一世，不是因着为人称道，你阿爸只想称心如意地活一生。”
“阿爸可我们毕竟是臧域人，饶是当年我们命途坎坷但那时候阿爷还精明，他说再苦也不让我们丢了臧域人的骨性。”
“阿爸，你曾经跟过天朝的军队，自然和寻常人不一样，眼下的事情阿爷阿妈他们知道了该如何看待于你？”
卓洛起身往窗前走去，如何看待？
早已经无足轻重了，时至今日好些事情早已经问不得初衷了。
对于卓牧来说，她自然知道阿爸今日所为拜谁所赐？
旋即轻声询问，“阿爸，昨夜可是你通知的金吾军？”
“不是。”
这话卓牧自然是不相信的，阿爸与鲜奴族的厉害关系她要比所有人都清楚。
早些年达妄救下阿爷阿妈还有她，阿爸再见到他们时应了达妄一生为之效命。
而卓牧呢，自小生长在鲜奴族，达妄同样要求她效命于鲜奴族，她没得选，一步步成为达妄手中的风筝。
回到臧域，卓洛开始重新联系拉布达的人，也就是已然成为上师的牧左。
“我答应过牧左，一定要让尘仰坐上佛僧之位。”
“可阿爸，昨夜拉布达被金吾军堵截，天朝皇上不得已径自逃走才放了达妄一命，往后鲜奴族定然是依靠不住的啊。”
天朝皇帝秘密入臧，此事除了拉布达便也只有卓家酒肆的人知道，所以如果不是阿爸放信给金吾军，他们如何得知他们的王已经命悬一线呢？
因为力量悬殊，天朝皇帝被迫逃离臧域。可是一旦回到天朝，以他九五至尊的秉性能轻易放过达妄？
卓洛伸手合上了半扇窗户，阳光洒在他身上，卓牧心下一惊，只觉得眼下情势早已经如离弦之箭一般。
何况拉布达定然会紧追到底是谁泄露了佛僧病逝的消息，由达妄入手，不久便会追寻到酒肆这里。
那时候阿爸势必就会成为全臧域的眼中钉。
“该来的总要来，阿爸这一世没什么大的本事，能守护的也只有你们几个。”
卓牧撑起身来望着迎光而立的阿爸，泪像淌在心上一般烧人，“阿爸，你赶紧走吧，拉布达的人来了，你势必就没有活路了呀！”
卓洛只是静静地站了片刻，他像沉思什么悠远的事情一般，沉甸甸的目光从天外收回复又投放到远山覆雪的山巅上。
“小牧，你可答应阿爸一事？”
“阿爸你说便是，能救得你性命，小牧死也愿意。”
卓洛大笑着折身走过来坐在卓牧窗边的木椅上，清凉的眼睛就像雨水洗刷过的湖面一般，通透，宁寂。
他顿了顿，才开口说，“你还记得托烨吗？”
“记得，托娅的哥哥。”
“你觉得他好不好？”
卓牧朗笑道，“阿爸，你想说什么呀？”
“阿爸只是问问你，托烨这个人品性如何？”
卓牧自然不会忘记托烨，他丰神俊朗，闲逸悠然，每每想到托烨卓牧总会想到横穿臧域山涧的浮云。
缭绕，自在，却又坚定。
风吹不散，细雨打不掉。
“托烨人很好，他和托娅都待我不薄。”
卓牧顿了顿才又问阿爸，“他昨日不是才行了封王之礼吗？”
卓洛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楼便传来嘈杂的叫唤声。
无疑是有人来找卓洛了，卓牧欲要起身时卓洛伸手制止，他温和地摩挲着卓牧的脑袋。
“以后小牧就是大人了，要照顾好阿爷阿妈尚之大爷，还有卓野啊。”
“阿爸，有你在卓牧永远是小孩子。”
卓洛温慈一笑，“是啊，卓牧在阿爸眼里永远是个孩子。”
“卓野一会儿要从森格阿妈家回来，家里的事情莫要让她知道。”
卓牧圈着泪重重地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