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的叫喊声越来越烈,像乱箭飞射一般,从四面八方飞来直直地射入酒肆。
卓洛一如平素从酒肆二楼下来,一楼严阵以待的人将酒肆占的细风不入。
所幸来的人不是拉布达的人,而是鲜奴族的人。
为首的人见卓洛走过来,闲散地看了看手中的环刀,嘴间扯起一道狡黠的笑意,“卓洛,好久不见啊。”
卓洛行着鲜奴族的礼数,毕恭毕敬地回到,“好久不见。”
达烈睨着眼前的人,环刀的刀尖游走在卓洛脑袋上。
“王上请你回鲜奴族一趟。”
他说完话收回了环刀,转身提步往外走,“带走。”
卓牧忍痛走向窗口时,便见得阿爸被一众鲜奴族人带走了。
万幸不是拉布达是人,万幸不是他们啊。
一天的好时光,云白天晴,风和日丽,卓牧嗅着来风里一丝一绕淡淡的煨桑的香味,此时此刻,她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要坚定。
卓野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小丫头总是上蹿下跳地嚷着让卓牧起来陪她。
以前店里六七个人可以陪她玩耍,眼下只剩卓牧一个人,卓野自然是孤单的。
次日天色刚亮尚之大爷便蹒跚着来了,卓牧虽然受了重刑但好在伤皮不伤里,除了指尖一阵阵的犯痛以外,便已无伤大雅。
“阿爷,阿爸去了鲜奴族,今日酒肆照常营业。”
“好啊,等你阿爸回来,让他看上一看我们赚的银两。”
店里就这样恢复了以往的作态,人来人往,人聚人散,卓牧坐在二楼,看着这些个臧域人,三五结伴的鲜奴族人,蒙族人,还有稀少的常安城人。
总是不尽兴,是了,从此以后,酒肆里会有无数形形色色的人来人走,但是再也不会有尘仰了。
自从他回了拉布达以后,日子出奇的平静。
卓野偶尔会拉着卓牧四处走走,偶尔会经过拉布达,巍巍宫墙啊,似乎封住了所有的有关于尘仰的事情。
他何时行比丘戒?何时行佛僧之礼?
卓牧也会想起那一日清晨,他坐在云窗下颦眉细读经书的样子,安静虔诚,认真恭敬,身上似乎有了为僧之人的影子。
他啊,从此以后就是这臧域,这雪域,这佛域最大的王。
最大的王。
最大的王!
最大的王?
卓牧一心操持酒肆的生意,一面私下打听鲜奴族近来的动向,还有托人打探拉布达的事情。
她在乎的人,只能从别人口中得到音讯,她知足。
尚之大爷自然也是帮着打探回了鲜奴族的卓洛,来信说是没什么大事情,只是鲜奴族王有事情安排,至于何事旁人也打探不出来。
夕阳垂空的午后,天气一日比一日的暖和,酒肆店门敞开,细细的晚风早已经裹挟了春寒料峭的生机。
尚之在台柜前认真地做着账,卓野和卓牧坐在对面的酒桌上。
卓牧撑着脑袋望向霞光四溢的天空,“阿爷,你说那一日是谁送信给金吾军的?”
“这些事你们小孩子无需挂心的,天啊,塌不下来。”
“我只是好奇,那一天谁会送信给鲜奴族人呢。”
卓野站起来拍了拍卓牧的脑袋,“阿姐,小野知道。”
“你个鬼机灵,寻阿姐开心的吧?”
卓牧转过身来欲要作势劈头打一掌卓野时,她讥诮地躲了开,“普善大爷来酒肆了,是阿爸给他说的。”
“普善大爷来过酒肆?”
“是啊。阿姐跟穆将军去了拉布达,小野刚回酒肆不久普善大爷就来了啊。”
尚之一边理着账,一边抬头看着小打小闹的姐妹二人。
“我说呢,阿爸哪能给金吾军送信呢,即便送他也找不到人啊。”
卓牧点了点头,“普善大爷可能是为了普雅姑姑。”
这点厉害关系卓牧是懂的,可是万一被人查出来是鲜奴族鲜翼大人送信给金吾军,恐怕天朝皇帝定然不会轻饶了他。
几人正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话时,一群绛红僧衣的僧人从店外进来,恭敬地站成两列,空出一条道给要来的人。
卓牧刚起身便看见静也师傅气定神闲地从外面进来。
“卓洛呢?”
“这几日酒肆生意不错,卓洛去收青稞了。”
答话的是尚之大爷,现下拉布达的人来定然是追查出泄露佛僧病逝的人是谁,所以今日静也师傅前来无外乎就是捉拿卓洛而已。
“他何时走的?”
“前几日吧,您是有事情找他吗?”
静也未答话,视线却早已经扫遍了酒肆大大小小的角落,最后目光定在了卓牧身上。
“你阿爸若和你一样,知错能改,我们也不会为难他。”
“静也师傅,我阿爸自从前臧域回来以后和鲜奴族再无瓜葛。”
“孩子你还小,大人的世界往往都是利益抵不住信守承诺。”
他说完话便只身走了,一群僧人汇成一队紧跟在静也身后往拉布达的方向走了。
日子一天天的过,从白昼到黑夜,轮回不停。
酒肆的生意当真是一天比一天的好,尚之大爷乐的合不拢嘴,也不再讹诈人了。
卓野呢虽然年少但已经懂得为酒肆出力,常常忙前忙后的守在卓牧身边。
日子久了,生活越来越忙,好些事情便会变得很淡很淡。
森格偶尔会向穆将军告假,抽空来酒肆帮忙,搬运酒坛,清洗酒坛啊,打扫酒肆后院,这些都是森格的活。
等一切忙完以后尚之大爷会拿着尚好的青稞酒与森格对饮几杯。
卓野总会窜来窜去问森格学到了什么本事,能打到几个人,每一次森格说的人数都会增多,卓野便像得了银子一般高兴地围着森格转。
让卓牧出乎意料的事情还有一件,偶尔穆将军会来酒肆饮酒,卓野总会像待森格那样忙前忙后地缠着他。
什么时候这小机灵鬼和穆将军的关系都这般的好了?
但日子总归是一天天变好,酒肆挣得的银子也越来越多。
这都是表象,卓牧知道,尚之大爷知道,所有经历过那一日皇帝入臧的人都知道。
这些都是表象,如梦中花水中月一般。
皇帝回朝眼看就要一个多月了,鲜奴族那样举兵进犯威胁皇帝,想来不久以后便是鲜奴一族受难的时日了吧?
如果鲜奴族真遭天朝铁马的洗礼,那么阿爷阿妈是不是就可以回来了?
卓牧总觉得这一天快要来了,她一天比一天的期盼着,每每有常安城来的客人,她总会竖起耳朵听上一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