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然到四月时节了,卓牧自小虽然生活在鲜奴族,但是阿妈呀却总是不辞辛劳地教她认字读书,后来她便开始读阿妈藏在箱子里的诗书。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这样美丽的句子卓牧心生喜欢,可是那些再华丽的辞藻描绘出的也只是天朝内陆的盛景。
“那里该是很美好。”
“阿妈去过吗?”
阿妈发呆的时候总会慈祥的静笑,像一朵山间的花,寂静地发蕾,绽放,枯萎,飘落。
那时候卓牧虽小但也能看得分明,阿妈的寂静里有一股子倔强的力量,似乎在等候什么,坚定而充满信心。
她没有去过天朝常安城,但总会告诉卓牧那里啊,盛世繁华,昼夜昌荣,那里住着这个世道上最大的王。
“当然啊,在天朝他们不称他为王,叫皇上。”
“皇上是什么?”
“就像臧域最大的王佛僧,蒙族最大的王蒙王,还有鲜奴族王,王上。”
卓牧枕在阿妈膝盖上,晚夜的时候总是温暖的像一场梦。简陋的破木房子里,一盏灯烛便可以照亮整个世界。
如太阳暖人间,如月亮耀大地,金星启天明。
“但是皇上是管得住所有人的,最大的王。”
卓牧总会听着阿妈一字一顿地讲起常安城的故事,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隐约睡意里好像能窥得尽所有那个未知的世界。
“阿姐,阿姐,快起床了。”
卓野扯着嗓子在枕边叫唤,一脸纯真。惯常阿姐都不是睡懒觉的人,今天喜事临门了却闷在被窝里不起床?
“要起了,要起了。”
卓野兴冲冲地扑在卓牧怀里,撒欢似的折腾了半晌,才仰起脑袋懵懵懂懂地问,“阿姐,嫁人是做什么?”
卓牧笑着推开黏在身上的卓野,嗔怪道,“我家小野可真是积极呀,这臧域春天刚来你就开始思春了啊。”
卓野扑过来压住卓牧,姐妹两人就在床榻上折腾起来。
只等着姐妹两人下了通梯时,卓牧一眼便瞅到卓洛阿爸。
“阿爸,你何时回来的?”
“小野去叫你之前,刚到。”
“他们可曾有为难你?”
卓洛及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复又召唤了姐妹两人过来坐。
“拉布达的人是不是来找过我?”
“是的。”
卓野刚说完卓牧便接上她的话说,“是静也师傅,就在你去了鲜奴族几日以后。”
“你们可说了我去鲜奴族?”
卓野卓牧纷纷摇头,卓洛粲然一笑道,“也是,我这两姑娘又不傻。”
正说话间尚之老头刚进了酒肆,见着了卓洛便眉开眼笑紧忙迎上前来,哪里还有半点严肃的样。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他说话时间又窜去台柜拿了账目过来,“你瞧瞧,这就是我们爷三这些日子的收成。”
卓洛点头微笑,一副认真的样态去查看账目。
当真是贪财的一家人,久别重逢,不应该嘘寒问暖吗,哪里一上来就查银子的啊。
卓牧卓野凄凄地走了开,今日阿爸回来酒肆自然不用她们姐妹二人操持了。
已经好久没出来闲逛了,卓野撒欢似的在巷子里跑,卓牧紧随其后召唤着让她别撞到了行人。
这样的时光是卓牧很早以前想过的日子,珍爱的人和乐平安,牵挂的人有回来的可能。
卓牧出神地走着,卓野一个人便蹿的没了踪影。
等着她回神时拔地而起的宫墙直挺挺地屹立在眼前,还有一声又一声从赤宫里飘出来诵经的声音。
梵呗源源不绝,就像卓牧的心事一样长。
她那时候并未领会到,人世之情,在劫难逃。
卓牧早已经入了尘仰的劫,电花石火,已经尘劫。
惯常的她绕着拉布达的宫墙转了一圈经筒,然后去往东门,卓野平素能去的地方不多。
果然卓野那鬼头又来东门了,敞开的东门,隐隐溢出随风扬起的衣角。
绛红的僧衣,那可能是仁渡。
对于前一阵子仁渡的所为卓牧即便觉得他行端不轨,但也觉得森格的话有道理。
想想啊,仁渡以前本就是看守东门的很普通的一个沙弥僧,后得桑吉上师和静也师傅抬爱入了宫寺跟习师傅修行。
这哪里是他的选择,何况冒充尘仰,单凭一个小小的仁渡怎么可能如此胆大妄为。
“仁渡,仁渡——”
她唤了两声,不久以后从那门里走出三人。
领先出来的是一身绛红僧衣的仁渡,其后是人高马大的森格,最后是窜来窜去的卓野。
森格一如既往地咧着嘴大笑,露出一口白牙,仁渡今日看上去要比上一次见面平和镇定的多。
“你们怎么在一起。”
仁渡走过来有些羞怯地说,“森格来看我了。”
“我没想到他还会来。”
森格走过来拍着仁渡的肩膀,“我拿你当亲人,你做错了事情只要改正了就依然是亲人。”
“是啊,仁渡,何况错不在你,我们自然不会仇恨你的。”
卓野跑上前来兴冲冲地说,“阿姐说的对,阿姐说的对。”
仁渡害羞地低下了头,卓牧收着笑容出声问他,“仁渡啊,我那一日没吓着你吧?”
森格咧着嘴只顾笑,半晌见仁渡不说话才代他答复卓牧,“佛家虽说戒色,但若不眼见女色,怎么知道自己的心性呢?”
“森格,你可是越发有学识了。”
“是跟穆大哥学的。”
几人便像以前那样说了一会儿话,仁渡便告辞先行回了东门,卓牧领着卓野,森格走在前面。
“穆将军近来怎么不来酒肆?”
“他有事情忙,郁将军前几天来过臧域。”
“他可带了托娅的消息?”
森格摇了摇头,“托烨终于成了蒙族王。”
是啊,他终于成了蒙族王。
卓牧每每想到前臧域的日子,总觉得恍如隔世,那些记忆,好的坏的,好像不曾真实发生在她身上一般。
托烨,缥缈的更像云雾,她已经快要忘了他的容颜。
只觉得托烨是和尘仰一样的人,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皇上可回了常安城?”
森格答道,“已经安然无损的回了常安城,郁将军护送回朝的。”
“那鲜奴族此番行径,皇上自是不会轻饶的吧?”
森格没有搭话只是召唤了卓野过去,卓野仰起脑袋,一双眼睛泛着泪光,“阿哥,皇上会不会杀了鲜奴族王啊?”
他摩挲着卓野的小辫,笑道,“这是大人的事情。”
其实卓牧也想知道,如果得偿所愿,那么阿爷阿妈回臧域指日可待。
隐生的希望,总会让每一天的日出日落有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