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阿爸告诉卓牧第三日午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温暖,午后的清风都有一丝燎人的温柔。
卓牧一个人转过了曼河两岸的经筒,用了整整一天的功夫,她一个人在曼河的琉璃桥上踱来踱去。
她在等森格,告诉他,下月月中她就要嫁给托烨了。
森格果然在日头刚落西山时从远处跑了过来,卓牧望着他兴冲冲地模样,他一定不知道她要说给他的事情。
“森格,这里,这里。”
她亦是往前跑了数步迎了过去,森格一如既往咧着嘴大笑,露出一口的白牙。
卓牧找森格前来,主要还是有几事相问,她嫁给托烨天朝伫兵是否明白其中深意?
其二,按照臧域嫁娶风俗,她出嫁时必然要在娘家找一人陪送,卓野尚且年幼,能托付的也只有森格了,他是不是愿意去送亲呢?
森格跑过来时黝黑的脸上尽是汗水,卓牧调笑道,“森格,你当真是越来越没本事了,这几步路也能折腾的全身是汗?”
“这不是着急,快说是不是酒肆遇到难事了?”
两个人并身往拉布达的方向走,远处大片大片的蔓草从在夕阳的流光下闪烁着金辉,脚下曼河水哗哗流淌。
卓牧轻飘飘的,感觉走在云端一般不真实。
“酒肆没有事,是我的事,其实也算酒肆的事情啊。”
森格用袖口揩着脸上的汗,“是有人责难你了吗?莫要怕,阿哥替你去收拾他。”
卓牧只觉心下一酸,尘仰刚来酒肆的那个午后,森格也是这般的火急火燎拉上她去找尘仰算账。
“不是有人欺负我,是喜事。”
“尚之大爷又捞到大钱了?”
卓牧摇了摇头,沉思了片刻才答他,“我要嫁人了,阿哥,我要嫁人了。”
森格瞪大眼睨着卓牧,步子也迟缓了下来,嘴唇动了几下,好半晌硬是没有说出半个字来。
卓牧了解森格,他一着急就说不上话来。
“下月月中,我要嫁给蒙族新王。”
森格嘴唇依然在动,就几句话的功夫,脸都憋成了紫红色,额上早已经生出了一层密汗。
“你可愿意当我的送亲人?”
森格急的直直跺起脚来,卓牧知道他又是犯急了,便也不着急,等着他冷静下来再说。
站在琉璃桥上望向远处恢弘壮丽的拉布达,云巅之上隐约可见赤宫绯红的宫墙,尘仰就住在那里。
卓牧低下头一下一下踢着脚下的石头,身边森格也安静了下来,却也是望向拉布达,一言不发。
“森格?”
“森格?”
“森格。”
······
“我在听。”
“这是好事。”
“我知道。”
“那你愿不愿意做我的送亲人,送我到蒙族?”
卓牧说话间抬头望着一脸严峻的森格,她很少见到森格脸上有这样的表情。他一向单纯爽朗,开心了就笑,不开心了就绷着脸。
此时此刻挂在他脸上的表情,仿佛一个面具罩在了他脸上。
“只要你开心,阿哥做什么都愿意。”
卓牧别过脸望向涌来的曼河水,来风又扑面打来,卓牧朗笑道,“阿哥,托烨人很好,他能庇佑我。”
“阿哥也可以,等阿哥再过几年阿哥也可以保护你,保护卓家酒肆。”
两人站在琉璃桥上面向水流来的方向,卓牧红着眼睛,低声说,“阿哥,谢谢你的好意,卓牧一生铭记。”
“小牧,如果你不愿意阿哥就去找托烨说清楚。”
卓牧摇了摇头,苦笑道,“我这样的身份能嫁给他,福缘不浅。”
“尘仰知道吗?”
“穆将军知道吗?”
两人各自摇了摇头,卓牧一抬眼便看到森格发红的眼睛,嘴唇仍然在颤。
“不要告诉他了,他是佛僧的转世,要理政。我的事情不值一提。”
“这不是小事!”
“阿哥,告诉他了有什么用?”
卓牧说话间不觉眼泪飞流,“他将是臧域最大的王,森格,你明白吗?”
森格抬起袖子欲要给卓牧擦泪时,她倔强地别过脸,“托烨待我很好,嫁给他,我也能断了所有该有的不该有的妄想。”
“只要你开心阿哥愿意去送。”
卓牧朗笑一声,“我就说森格一定会去的。”
森格笨重地点了点头,复又告诉卓牧,“郁将军昨夜来过,心事很重,他们在说托娅的事情。”
卓牧未再多问,与森格告别后一个人回了酒肆。
卓洛回臧域也有半月了,他知道拉布达的人不会轻饶了他,所以一直在等他们。
他们不来,他悬起的心也踏实不下来啊。
再过两日就是白玛他们回臧域的日子,他希望以后的一月一切顺遂,他的卓牧一定要风风光光的出嫁。
嫁给蒙族新王,他也算完成一桩心愿,找一个人庇佑卓牧,他到死也能瞑目。
卓牧进了酒肆便看到阿爸一个人在沉思,许是明白他在想什么,便走了过来。
“阿爸,你是不是担心拉布达的人来?”
卓洛有些讶然,看了一眼卓牧,也没有回应算是默认,
“四月就要到了,你阿爷阿妈应该在后天就回臧域了。”
“拉布达不会有人来找你了。”
“拉布达的事且再说,阿爸想让你风风光光地嫁给托烨。”
“那天早上尘仰说,他放过我们。”
卓洛心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几年酒肆生意盈盛,赚了不少银子,阿爸有能力给你操办一场盛世无双的婚礼。”
“阿爸,我不要,嫁给托烨,她不会亏待于我的。”
这一点卓牧是相信的,如果不是真心待她,在前臧域托烨何必那般的跟她做着低三下四的活计?
若非情深,那一日细雪纷飞,他何必三回头?
他曾经的所为,每一处细节,卓牧都放在了心上。
“可别让蒙族人小看了我们臧域人,该有的嫁妆阿爸都在打理。”
“嫁妆啊!?”
尚之老头不知在何处蹿了过来,一脸神秘地笑道,“小牧出嫁,尚之大爷定然要赔上血本。”
“大爷,你何时不再讹诈人了小牧就知足。”
“那不重要,等你出嫁,大爷拿出所有银子,让他蒙族新王看看,咱酒肆啊,最缺的不是钱。”
卓牧害羞地上前缠住尚之老头,笑的极静极静,犹如山花烂漫一般。
嫁给托烨,她不亏,反而是沾了他的光。
卓洛和尚之老头眼见这情形,心下竟也舒朗起来。
卓洛怕小牧想不开,看不清以后的路。入了拉布达的尘仰,已经有佛僧之名,他心怀的是天下苍生,小牧只是他的信徒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