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臧域的晚夜总要来的稍晚一些,日头西落以后还得候上好长的时间天色才会渐晚。
卓野撑着脑袋坐在窗前,望着一天的流霞发呆,就连卓牧走近时,她都不曾发觉。
“我家小野又开始思春了吗?”
“才不是。”
“那你发什么呆?”
“在想事情。”
“小小年纪,哪里来得那么多心事,快下楼,一会儿要吃饭了。”
卓牧正要起身离去时,卓野拉住卓牧央求道,“阿姐,你让阿爸送我回鲜奴族吧。”
“回鲜奴族?”
卓野重重地点头作应,卓牧只觉得好奇,现在一家和乐,好不容易过上以前的日子,这卓野脑子里究竟装了什么,成天想一些不成体统的事情。
“你告诉阿姐,为什么要回鲜奴族?”
“想阿爷阿嬷还有普雅姑姑了。”
“还有呢?”
卓野摇了摇头,一个人失落地走了开。
卓牧隐隐觉得卓野有些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提步跟在卓野身后下了一楼。
窗外天色已经黑沉,尚之大爷端着酥油灯自台柜那边走了过来。
一桌子丰盛的饭菜,可以与新年宴相媲美。
等着几人落座以后,卓洛才说道,“今日阿爸有一事相说,算得上是喜事一桩。”
卓野夹着饭菜,仰起脑袋望着卓洛,等了半天也没等来他后面说的话。
美酒佳肴,时光静好,灯光里卓牧一遍一遍看着大笑的几人,卓家酒肆好久没有这样聚在一起吃过饭了。
这样的场景上一次还是去年吉祥天母节前几天晚上呢。
饭毕以后,卓牧正要收拾碗筷时卓洛止住了她,“阿爸有话说,有话说。”
卓洛似是有些醉意,但又思绪清楚。
“鲜奴族达妄,做了一件还算有良心的事。”
尚之一个人静静地饮着茶水,似乎是早已经明白卓洛要说什么。
未等卓牧相问卓野便率先问道,“阿爸,鲜奴族王做了何事?”
卓洛端着酒水饮尽之后却是泪流满面,在座的人实在不知道他是伤心还是开心。
“卓牧,你要嫁人了。”
卓洛说完后定定地望向卓牧,区别与他料想中卓牧惊慌失措的样态,此时的卓牧,镇定平和。
“你不想知道嫁给谁吗?”
卓野跑过去缠住卓洛,“阿爸,是谁啊,是谁啊?”
卓牧没有说话,这一天,来得猝不及防。
仿佛昨日她和卓野一起出逃去拉布达偷度吉祥天母节,今日便得偿所愿了一般。
可是这得偿所愿的并非是顺遂她心意的愿。
卓牧的愿,她不敢再去想,想多了会痛,想多了会绝望。
“小牧,你认识的人。”
“是尘仰阿哥吗?”
卓洛扭头嗔怪地看向卓野,拍了拍她的脑袋佯装严厉道,“尘仰为了僧,怎么还能有尘心呢?”
“那阿姐会不开心的。”
卓野怯怯地走开又坐回了原位。
“小牧,阿爸不能一生护你。”
卓牧粲然道,“阿爸,我知道。”
“是托烨。”
卓牧起身上了二楼,恍恍惚惚地真的像进入了一场梦。
婆娑大梦,犹如人世一般。
开心的时候可以那般肆意尽情,伤心的时候又是如此的清晰强烈。
托烨?
卓洛上去的时候,卓牧和先前的卓野一个样子,坐在窗前撑着脑袋望向黑沉沉的夜。
一如卓牧以后的路,看不见摸不着,只能摸黑走。
“等你出嫁,你阿爷阿妈自然会回来。”
“他们在鲜奴族过的好不好?”
“她们回来了,你自己去问。”
“阿爸,我必须要嫁吗?”
“我们没得选。”
达妄牵住了她整个的一生,饶她再蹦再跳,线在他手里,卓牧哪里逃得过?
“前臧域的日子,阿爸细察过托烨,他待你是真心。”
“托娅也很好,他们都待你不薄。”
“阿爸,我知道。”
卓洛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说着这些话,卓牧的心思,他自然明白。
尘仰啊,哪里是她的选择?
“你阿爷阿妈还有阿爸我,尚之大爷,都希望你找一个能庇护你的人。”
“长这么大。阿爸没能让你享福,究竟是阿爸的过。”
卓牧忍着泪,别过脸望着灯光里老去的阿爸,“才不是,阿爸给了我一个遮风挡雨的家,小牧很知足。”
她望着阿爸新生的白发和脸上横生的一道道皱纹,心里竟有些说不上的辛酸。
“日子定在了哪一天?”
“下月月中。”
“阿妈阿爷何时回臧域?”
“该是到下月月初了。”
“阿爸,我嫁。”
卓洛哽着声音说,“他人很好,阿爸没有大的本事,但看人不错。”
卓牧一笑而安,一脸纯真,“我知道的,嫁给托烨,我一生不亏。”
日子似乎是一天叠着几天流走一般,卓牧知道她的路。
嫁给蒙族王,不仅仅是因为托烨是一个好人,一个值得托付终生的良人。
皇帝秘密入臧,鲜奴族举兵进犯,已经顺利回朝的皇上哪里会轻纵了达妄?别看现世安稳,风起云涌里尽是权势纷争的血腥味道。
达妄究竟是鲜奴族的王,岂会坐以待毙被天朝的军马征服?
虽然天朝皇帝那边未有任何动静,但鲜奴族不得不为自己的后路早作打算。
一族显然憾不动天朝这棵大树,但能联合其他两族,尤其是蒙族,那时候两族联合共抵天朝又会是别样结局。
所以鲜奴族王达妄用卓牧联姻蒙族新王来成就了他的坚不可摧。
蒙族新王刚刚继位,因着巩固权势,也确有联合外族之必要。
总的来说,这场联姻于鲜奴族,蒙族甚至是卓牧一家都是大有裨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