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策马直驱在青麦山山涧,时逢春日,万木复苏,山川草木皆被一抹青绿遮住。
他们顺着泉水逆流而上,卓牧望着端坐在马背身上的人,心思究竟是沉静了下来。
春意盎然,远山近水,抬眼间便可以看得见穿连在青麦山两山之间的素云,静静沉浮,犹如一条白色云袍将两山紧紧牵扯。
托烨率先下了马身站在河畔,卓牧不急不缓亦是翻身下马,走了过来。
“我自那日与你一别,便天天想来见你。”
他背身直立,眼底尽是浮云缭绕,前臧域一别他真怕这一生再没了机会与她相见。
“能被蒙族新王惦记,自是卓牧的荣幸。”
“你真觉得是荣幸?”
“你是蒙族王,万人之上的王。”
“卓牧,你不需要提及我的身份。”
卓牧望着前面一身素袍的托烨,自然明白他话中的深意,可是万事万物,自有究竟,她早已经不知道在何时把一颗心率先失了去。
“阿爸说,嫁给你,自是要明白你的身份,理解你的苦衷,一心向君,万事皆以你为重。”
托烨朗笑了一声,回身时仿佛搅动了这山涧的春色,卓牧迎上他的目光时低声说道,“这些话本该是要阿妈讲起的。”
款款而近的托烨,丰神俊朗,眉眼之间有山水一相逢的愕然,他噙着薄笑,轻言,“平生能见你这般娇羞,我是开心的。”
他踏着绿草而来,步步及近,卓牧低下头时眼睛直盯在他落地的衣袍上。
“卓牧,我今日前来只是想亲自问你,嫁给我,可是你自己的选择?”
这一切的选择,于卓牧而言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让阿爷阿妈回来,能让她见上他们一面,这一场婚礼就是天大的喜事。
合阿爸的愿,合阿妈的心意,如果她在,她一定会在酥油灯下温从地告诉她,小牧,托烨是一个好人,他能庇佑你,能让你以后的生活再无波澜。
“托烨,嫁给你,我心甘情愿。”
卓牧仰起头倔然地望着低下头静看他的托烨,她没有说谎,嫁给他,有她心甘情愿的部分。
托烨噙在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犹如云影更替一般,卓牧能看得见他的真诚和赤烈,以及那双眼睛里倏忽生亮的光。
在这个春色里,不仅仅是万木苏醒,卓牧的心,托烨的心,都醒了。
卓牧认清了与尘仰曾经在一起过的日子就是一场婆娑大梦,他为了僧,一昼之间成为臧域最大的王,他们之间此生该是再不相见了。
“我若不娶你呢?”
托烨说完话抽身移至卓牧一侧,独自面对着青麦山一山的松木,那绿林寂静的时候犹如一颗巨大的绿松石,但凡有风,林木的婆娑细响便会悬空一样的沉浮在人脑袋上。
微风极细,过耳婆娑。
“这是在我预想之内的,托烨,于任何人而言我都是一块烫手山芋——”卓牧说话间折身往山外走,清风徐徐,草香袭人。
“在此以前我从未想过嫁人,我知道我自己的命,也从未想过让自己去拖累谁。”
卓牧不傻,如今的天朝盛世,岂能容得他们有片刻的缓步之际?更何况蒙族的情况远要比鲜奴族和臧域更为复杂,新王继位,族内势必出现了人心不聚的紊乱。
所以嫁给托烨,无形中是将两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部落紧密联合在一起。
对鲜奴族而言是为了共抵天朝军队的入侵,对蒙族新王托烨来说,娶得了卓牧便是得到了鲜奴族的支持,为他以后称王称霸的路上竖起了雄威。
“我自会告诉阿爸,让他将你的心意转交给鲜奴族王。”
卓牧提步而走往身后一边上闲散地啃食青草的骏马走去,这样的时节,水流花开,云风微煦。
她心甘情愿嫁给托烨是因为能帮他在蒙族巩固王位,能让托娅免去更多烦恼。
“如果我命中没有为王的天分,你嫁给我自是无关紧要。”
托烨清润的声音自身后飘来,犹如横穿在青麦山山涧的春风,卓牧并没有停下,上前牵住了马缰后翻身上马。
她牵着缰绳端坐在马背上,鲜红的衣袍衬的她粉面桃花,犹如姑射神人般遗世独立。
托烨转身时迎上她极静极静的笑,“托烨,这样的话不该从你嘴里说出。”
她别过脸往身后溪水远流里望去,洁白的河线蜿蜒曼绕,一如她化不开的心事。
“当年蒙族生乱,你的兄弟自是奋战告勇,无畏生死,再看看如今的你,何止有他们当年半点英姿?”
早在前臧域时托娅便告诉卓牧当年蒙族生乱时,她的两个成年的哥哥都战死沙场,只有他这个三哥哥侥幸逃生。
蒙族王曾经说,历经生死劫,这孩子啊,有当王的命。
托烨远远地站在一边,他嘴角的笑意渐消,一张天质自然的脸在明媚日光下,沉静的像一座山,亘古屹立,不折腰身。
卓牧见得一向勾唇浅笑的人如今更替上这样的面容,心下却是难受万分。
一个要为王的人,注定舍弃的东西太多,人世里再很难容得下他。
他忽而勾唇一笑,眼目清朗,提声道,“都说这青麦山春景怡人,能让人豁然开朗。”
托烨一边笑着一边走过来,侧身一跃便上了马身,两个人自无言语,只有山涧的流水和马啃食青草的细响。
“你没来过臧域,何知这青麦山。”
“早些年——”他忽然别过脸往一边看去,才说道,“前臧域做饭时,听着那些老阿嬷和僧人讲到过。”
“托烨,嫁给你,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心甘情愿。”
他转过脸目光深情仿佛要将她看个遍,噙在嘴角的笑意一如初见,他思沉了片刻才说,“万年世道,男人们一直有两种选择,权势,女人。”
“得了权势注定要舍掉女人,若要为了女人必然得断掉争权搏势的野心。”
托烨忽然凑过身来靠近卓牧,灼灼目光如是午后被红日烧红的云彩,总是明媚昭然,丝毫不加掩饰,“可是啊,你们女人就简单的多了,只用来选择一个男人。”
卓牧只觉得自己的脸烧灼难耐,欲要开口时故意别过脸,“古人说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看你啊,究竟要的是什么?”
“我要的是你。”
“那蒙族一族怎么办?”
“我也要。”
“早在前臧域我说过,愿你成为一个为人称道的好王,那是我的真心话。”
托烨大笑道,“小牧,我自然不会忘记,守护我的臣民不只是我的命,也是我死去的两个哥哥托付给我的命。”
他的声音抑扬顿挫却也不失柔情,隔了片刻,他翻身下马,立在马前,深情相问,“小牧,前车可鉴,我一向自信坚定,可在娶你这件事情上我终是游移不定。”
卓牧亦是下了马身走在他面前,“你要成为一族之王,不能这般的犹犹豫豫。能让你纠结的事情,说明那正是你的软肋,阿爸说为王的人便要百折不挠。”
托烨双目清澈,生着光泽,他勾唇笑了一下,脸色又全然附上那一种沉静的外衣,“嫁给我,做我一生的王妃,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