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抑扬顿挫却也不失柔情，隔了片刻，他翻身下马，立在马前，深情相问，“小牧，前车可鉴，我一向自信坚定，可在娶你这件事情上我终是游移不定。”
卓牧亦是下了马身走在他面前，“你要成为一族之王，不能这般的犹犹豫豫。能让你纠结的事情，说明那正是你的软肋，阿爸说为王的人便要百折不挠。”
托烨双目清澈，生着光泽，他勾唇笑了一下，脸色又全然附上那一种沉静的外衣，“嫁给我，做我一生的王妃，好不好？”
此时此刻，不论装在卓牧心间的是山河盛世还是良辰美景，他祈求的声音，清朗柔情，是轻而易举能抹去卓牧记忆里的那个人。
她只是笑，笑的灿烂，天真。
托烨亦是朝着她笑，即便前车可鉴，鲜奴族王达妄终究是娶得了心爱的女人，可是殊不知那是他一生灾难的开始。
卓牧啊，即便你我一生都如他们那般，我也无怨无悔，能庇佑你一生无波无澜，我自是永生痛快。
“托烨，天朝此番皇帝派来的人，你自当留心。”
卓牧几经纠结终于还是将那一日在拉布达听到皇帝口中说过的那句话，蒙族亦是逃不过。
两人驾马回去酒肆的时候日头快要西沉了，托娅一手牵着卓野一手拉着郁風郁大将军的衣袍，就那样左顾右盼地站在琉璃桥上张望。
“你应该看的是正前方。”
半晌后郁風终究是难忍，开口道。
而托娅呢却不理会他话中的嘲讽，摸着卓野的脑袋调笑道，“你个没心眼的，不就是多看了你几眼么。”
郁風侧过脸望着托娅一脸烂漫的笑，心间犹如拂过了一阵风，将所有的心事都吹了出去。
“托娅，不要当着孩子的面来这一套。”
卓野呆愣地抬起头，目光从郁風身上移至托娅，勾唇一笑道，“无碍无碍，我懂的。”
托娅笑的前俯后仰，郁風抽身离去往曼河另一边望过去，心下犹疑穆雷穆大哥为何那一日会出手帮助那沙弥僧。
眼下来看，西北三族早已经是沆瀣一气，如果皇帝一旦派兵前来镇压，那么遭受的必然结局便是西北三族以联合之势来反击天朝伫兵。
如果事情一旦发展到那种地步，不得不让人怀疑如若三族联合是不是天朝军队的对手？
狭路相逢，必然胜负相分。
皇上远要比他们思虑的遥远，到那个时候郁風与蒙族新王一并来臧域说亲，穆雷穆大哥辅臧域沙弥僧登上佛僧之位，如果深究他们自是逃不过的。
正当郁風思绪扯的很远时，托娅走上前来拉住他的手，指尖反复摩挲着他的掌心，“郁大将军，是我们蒙族连累了你。”
郁風勾唇一笑，轻声说，“若说相欠，其实是我亏欠于你。”
“若皇上此番派兵入臧，你断然要分清立场。我若想得你一生垂爱，前提是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郁風侧过头盯着神色认真的姑娘，见她这般谨慎便也不舍调侃，“将士出征，自古以来就是两种结局，生死有命。”
托娅仰起头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睛直盯的郁風有些发毛，过了片刻她才轻笑一声道，“我知道，可是你也明白，我不想做寡妇。”
“若他日我守不住这段缘分，你未嫁，自然算不得寡妇。”
托娅的笑倏忽而逝，她低下头来像是在做一个重大决定般，拢眉咬唇做着思考状。
还未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头顶飘来郁風清明的声音，“从前以为这一生该是戎马生涯，自当来了这臧域，才明白半生戎马也抵不过你回眸的一笑。”
托娅仰起脑袋，笑的安静明媚，这大概是与郁風在一起这么些天，他唯一讲给她的情话。
以前都是她讲给他听，阿妈教的歌谣，阿爸教的祝酒词她都篡改了来当情话，还有哥哥托烨说的那些不三不四不着调子的话。
她能想到所有的至美之词，全部说给郁風，她要他懂，她的心意。
正当两人沉静在短暂的幸福之中时，托烨和卓牧驾马而来，卓野不知道从哪来窜起来直直冲着郁風和托娅两人中间跑了过去。
“阿姐，阿姐——”
托烨率先过来，翻身一跃便跳下了马背，招呼了卓野过去，“你不该这么没礼貌的。”
他佯装嗔怒，拍了拍卓野毛茸茸的脑袋，“小孩子呀，可是知书达理些好。”
卓野睁着一双大眼睛，看了托烨片刻才抿嘴一笑道，“不是还没有成亲吗？”
卓牧走上前来拉住卓野，“可别让他们兄妹二人带坏了你，小野呀，你以后见了喜欢的男子可要矜持些。”
卓牧说话间抬眼瞧了一瞧并肩而立的两人，“尤其是不要跟那位阿姐学啊。”
托烨亦步亦趋跟在卓牧身后，脸上的笑似如朝阳初升，那也是托娅第一次看见托烨曾经有过那样温烈的笑容。
温柔如素云缭绕，烈如海啸山河。
这才是为王的人该有的气性，她迎了过来，一把揽住卓牧，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小牧，谢谢你，谢谢你给了蒙族一个新的王。”
卓牧静静的笑，她何曾不知，自二月十五蒙族新王继位，蒙族内一片大乱。
为王的人不想当王，坐不上王位的人却是蠢蠢欲动，欲要翻天覆地一般成就一番伟业。
这些事情托娅的来信中很少提及，卓牧懂，她怕她牵挂和担心。
也怕她因为蒙族的事情而乱了心绪，只是因着同情嫁给哥哥。
托烨和郁風随在她们身后，两人自是心照不宣，虽无言语但彼此一看，唇畔淌出的笑意昭然若揭。
“郁大将军，你说托娅说了什么话？”
郁風抬目远望盯着前面笑的花枝乱颤的姑娘，弱不经心地说，“可能是感谢，卓牧毕竟要嫁给你了。”
托烨勾唇一笑，两人走过琉璃桥时并没有往卓家酒肆的方向走，而是一折道往曼河一岸的转经筒走去。
一个接一个的古旧经筒排成了一道别样的路径，偶尔春风渐起，便能听得到这些个经筒古老的经动声。
两人沉默地往前走，不多时好像从天外一般传来诵经的声音，郁風直身往拉布达的方向望去。
远在天边，隐匿于云间的微微一抹轻红便是赤宫的宫墙。
诵经的声音自那里传来，这边听起来真如从天间扬下的经声。
托烨亦是直身往云端看去，直到那经声渐渐散去时，他才开口问道，“以后郁将军作何打算？”
郁風似乎未经犹疑开口道，“兵来将挡。”
“你这将，是打算站在哪一边？”
郁風一笑间转过身看着一脸虔真样态的托烨，“自然是天朝。”
托烨朗笑道，“你今日所为，皇上知道了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