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沉默地往前走,不多时好像从天外一般传来诵经的声音,郁風直身往拉布达的方向望去。
远在天边,隐匿于云间的微微一抹轻红便是赤宫的宫墙。
诵经的声音自那里传来,这边听起来真如从天间扬下的经声。
托烨亦是直身往云端看去,直到那经声渐渐散去时,他才开口问道,“以后郁将军作何打算?”
郁風似乎未经犹疑开口道,“兵来将挡。”
“你这将,是打算站在哪一边?”
郁風一笑间转过身看着一脸虔真样态的托烨,“自然是天朝。”
托烨朗笑道,“你今日所为,皇上知道了会怎么样?”
“那不重要,他需要我时自是百般信任,不需要时,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你们天朝人心思真多,既为他戎马半生,征南战北,又要准备接受他随时的惩处。”
他似是解郁風心中所想一般,放低了声音道,“蒙族比不上天朝盛世无双,但这里,君子之交坦坦荡荡。何况我妹妹,她该怎么办?”
郁風仰头往天外望去,一缕缕午后的云彩映荡在他眼睛里,托烨看他时不知是云彩红烈还是这个向来刚毅的人眼中带泪红了眼眶。
所以他要等的答案郁風未曾给过回复,托烨也不纠结,许是他还没想好。
“若他日我们战场相见,你无需对我留情,我也不会手软。”
郁風说完话便抬步往蔓草边上走,没走几步便听到托烨后面大笑一声。
“好。”
若逢太平,郁風是相信的托烨这样的人他断然会深交。
于托烨而言,这天朝来的郁大将军自是君子,淡泊功利,一心向忠,何况他还是无比相信妹妹托娅的眼光。
托烨那句话是违心的,究竟原因只有他自己明白······
若他日托烨和郁風狭路相逢,他断然会亲手了结自己。
因果轮回,这是他该要承担的命运。
春夜和煦,酒肆一楼四向的窗户尽开,清风徐来,宜室宜家。
靠近柜台的两个桌子上分别置上了三盏酥油灯,灯光璀璨,明艳艳的仿佛照在了人心上一般。
卓洛和尚之老头自下午回来以后便忙了个前胸贴后背,这不到了晚夜才将两桌丰盛的饭菜准备好。
卓牧和托娅郁将军还有卓野坐在一个桌上,他们身侧是大开的窗户,天外星辰万点,一闪一闪的分外好看。
迎面吹来的晚风,清凉温柔,卓牧撑着脑袋看着一天中的繁星发着呆。
可是店里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她都能注意到,再不出几日阿她们就要回来了。
阿爸和尚之大爷正是认认真真地打量着托烨,偶尔还会灌上他几杯最烈的青稞酒。
托烨也傻呀,让他喝他便喝,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
下午卓牧还专门提醒过他,晚间吃饭的话莫要喝酒,那酒可不是谁都能喝得起的。
不听人言,活该受罪。
尚之大爷啊,心也可真是够硬的,但这次也算是慷慨了一回,珍藏了几十年的青稞酒用来给托烨喝。
一开酒坛那股青稞的香味愈久弥香,闻的久了,便会让人微醉一般脸红心热。
这样的青稞酒阿爸说早些年也有过一瓶,那是阿爸的阿爸酿了五十年之久的,阿爸说他送给了最重要的一个人。
至于谁,他未曾明说。卓牧有时候就在想啊,是不是自己的亲阿爸呢?
卓洛阿爸究竟和自己的亲阿爸是何种的关系,他才奋不顾身地去承担起卓牧一家的命运?
若是没有他们,最起码阿爸一生无忧,靠着酿酒的手艺抚养卓野长大,为她择一个良婿。
不想连累不想了,阿爸待她极好,她得顺遂他的愿,不再让他牵挂。
尚之大爷也很好,珍藏数十年的酒亲自拿出来给托烨喝。卓牧自从知道尚之大爷酿了这样久的酒便眼馋,她曾经想过他一定会在罗杰成亲那一日拿出来喝。
可是她真是想错了,尚之大爷竟然拿给托烨喝,顶好的酒水让这个蒙族新王喝,卓牧自是懂的,他是希望啊这蒙族王以后能对她的卓牧好一点。
一旁的托娅指着天外的星辰说,“小牧啊,我就是喜欢看星星。以前呀郁大将军不解我意,我想我们总会对着同一片星辰便也觉得知足。后来呢,他守在我身边,我还是喜欢看星星,有时候是在想父亲母亲,有时候在想哥哥们,还有时候在想你呀。”
卓牧笑着起身给她甄了酒水,笑道,“以后你便能见上我了,不用看星星了。”
一旁的卓野亦是撑着脑袋往天外看,卓牧失笑道,“小野,阿姐都告诉你了呀,不要跟你眼前这个阿姐学,你要矜持呀。”
托娅嗔怪地看了卓牧一眼,复又转过身将发呆地卓野不管不顾地拦在怀间,大笑着说,“我若矜持,郁大将军早就跑了。”
“血液里住着风的人啊,注定留不住。”
郁風只是静静地笑,心事很重却又倏忽即逝,望着托娅的视线不忍移开。
那个晚上,静谧而又热闹,卓牧觉得心里很踏实,周身所有在乎的人都在。
仿佛一刹那她又跌回了从前,前臧域的一幕幕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尘仰啊,你看这么多人守在我身边,我终究有本事能忘掉你。
莫要说现在她心里还没有住下一个叫托烨的人,以后啊,时间一点一滴地会将你的轮廓抹去。
托烨喝大了酒,没有上楼睡觉,卓牧安顿好托娅和卓野,尚之大爷和阿爸安顿好郁将军以后,便下了一楼。
卓牧没有下来趴在二楼的横栏上,看着坐在酒肆门前的人。
月光清微,皎洁的光轻轻洒在他身上,他侧着脸往天外望去,卓牧觉得托烨一定在笑,在笑。
他噙着笑意,总会静静地发呆。
阿爸和尚之大爷分别坐在他身边,托烨醉的不成体统,他一会儿拉着阿爸的手,一会儿又扯过尚之大爷的手,嘴里面一直叨叨个不停。
夜有多长,他就说了那句话有多长。
酒没有让他迷醉,让他乱了心绪,而是让他愈加明白自己的心意。
天在破晓时分,托烨才肯上楼消息,卓洛走上前来轻声说,“小牧,他值得你嫁。”
卓牧笑的静谧,她朝着阿爸点点头,托烨值得她嫁。
“他一整个夜都在说,要娶你,他当初出手救你为的就是让你以生相许来着。”
卓牧借着破晓的天光望着一脸开心的阿爸,自是心满意足,她只顾点头称应,这句话托烨说起了无数遍。
她曾经以为这句话只是个玩笑话,今日听起来才明白,这是他的愿。
托烨,祝你得偿所愿,余生我会忘掉那个人,我们慢慢来。
卓牧默默地在心底立下志愿,只要她足够强悍便会忘掉,只要托烨够深情,她总会沉迷在他的世界里。
不是吗?
斗转星移,哪里来有永生不变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