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雷见沙弥僧揉着惺忪睡眼，提步走上前来，“最近过的可还好？”
仁渡紧忙收起手，提起精神，却对穆将军的问题不知作何回答。
难道他也是来看自己的笑话吗？
一个资质平庸的沙弥僧妄想冒充佛僧转世，坐上雪域之王的位置，想想真是够让人笑掉大牙的。
仁渡垂下头，不做回复，这些日子下来，他早已习惯人世的冷漠。
曾经以为佛门中人，皆有慈悲之心，人之过，只要改变值得被原谅。
可是这拉布达所有僧人没有给他半点机会，错，最先不在于他，可是面对声名至高的桑吉上师和静也师傅，他说的话几人相信？
“你莫要多想，事已至此，与其徒劳愤世，不如提起精神。”
穆雷说话间抬手拍了拍仁渡的肩膀，复又语重心长道，“平凡的人有平凡的活法，若想被人看得起，那就认真活好每一天，做好每一件事。”
“能承受得起无上荣耀，也要能受得起千人唾骂，对错是非，从来不重要。”
仁渡抬起头怔怔地望着穆雷，眼眶眨眼便被水雾蒙上，穆雷朗笑道，“男子不落泪，可是你们臧域人的骨性。”
仁渡打忙抬起衣袖擦干眼泪，“穆将军，快请进吧。”
“你不用去通报吗？”
仁渡摇了摇头，“我知将军有急事，容不得半点拖延，所以将军大可前往。”
穆雷见这孩子一点便开，笑道，“好。”
其实在拉布达大家虽然都为僧人，共同进学修行，辩经，守职，可是这里有这里的规矩，这里有这里的生存模式。
仁渡所为的确是拉布达最大为不敬的行为，冒充佛僧之转世，可是犯了大忌。
他本以为自此孤苦了生，森格却日日前来相探，还有卓野卓牧，他究竟是存了一些希望和勇气。
穆雷从东门直入，径自往日光殿走去，才刚进殿院，便听得一声又一声的诵经声从四方响起。
梵音呗呗，此起彼伏。
日光大殿，依然的辉煌夺目，金珠宝象，累万盈千，赤红的楹柱巍巍矗立。
穿过甬道，大殿尽头便是巨樽金佛，一边敞开的窗户有一道道阳光直直打在佛身之上，远远一观，便让人心下振奋。
金佛之下，灯烛明越，桑吉背身而立，满身香雾。
他似乎早已经知晓今日有人前来寻他，便早早在此地等候。
“穆将军，今日前来可是有要事相说？”
他一边弯身说话，一边弯身点燃长木桌上新进贡的酥油灯盏。
穆雷并未顺着桑吉的话答复什么，而是只身上前将手里面的圣旨递到桑吉手中。
经殿内香雾弥漫，偶有清风穿窗而入，似乎搅动了一殿的烛火香雾，穆雷端立在窗下没有作声。
桑吉展卷而阅，不时双眉颦蹙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皇上要领兵来西北三族？”
桑吉合上圣旨的出声问道，显然他是没有想到，皇帝亲自率兵前来。
“上师怎么就不问问所为何事？”
穆雷其实心下也不解，为何皇帝回朝没过几日便要突然领万千军兵来西北之地？
如若单纯的就因为鲜奴族的大不敬，他无须这般折腾，其中深意不得不说。
“这也是将军的疑惑，既然皇帝前来，我们臧域自然是万民恭迎。”
穆雷轻笑一声，折身走到佛像之下，“桑吉上师近日来气定神闲了不少啊，自前臧域一别，鲜奴一族很少进犯臧域，臧域万民感谢的可不是我们天朝军兵啊。”
桑吉静默不言，将手中的圣旨递给穆雷，“皇帝入西北，可不仅仅是西北三族的事情，穆将军也不想想，天朝的人，无论何人，有几个人敢卷入到臧域政务中来。”
这句话穆雷自然知道，上次当着皇上的面，他能顺势而为，将桑吉李代桃僵的假转世换下，将尘仰推在皇帝面前，这背后牵扯到的可是天朝和臧域自古以来的安定。
但好在旗鼓相当，桑吉手握他的七寸，他可捏着桑吉的短。
桑吉的短，细数起来自当不少，随意找僧人冒充佛僧转世是其一，其次便是雪崩之日，为何尘仰差点毙命？
所有人都知道天朝向来忌惮西北三族，蒙族公主被人侵犯，天朝将领熟视无睹的话，那便是天下人的笑柄。
世人都知道当年蒙族扶摇直上，领精兵良将数万直攻常安城，几经交战，最后天朝险胜。
可事实是当年，身为常胜将军的穆敏和郁老将军二人共抵蒙族，并非是蒙族战败，而是经由臧域佛僧调和，郁老将军以自身之命换下了蒙族王的性命。
所以蒙族上午还在顽强奋战，下午便传来战败的消息。
常胜将军连夜从西北回常安城登上皇位，特赦蒙族无罪。
既然如此，目睹蒙族公主被歹人非礼，天朝不论何人自当是要倾力相助的，何况此番行径还有可能牵扯到西北三族的安定？
郁風远要比穆雷更谨慎，虽然表面上拷问达木等人，但暗地里却是派人相查。
前臧域都知道被天朝抓获的两名歹徒分别为达木和达森。
达森顽固自然是半句有用的话也没说就自尽，可达木不一样，再刚毅再百折不屈的人，面对妻儿时，他自然便是束手就擒。
人，或强或弱，总归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达木是在妻儿受到要挟时，全盘拖出。
臧域信鸽，经受训练，只有缠绕红色丝线时才会带信飞送。
这些桑吉自然知道，但佛僧闭关，他手握至高之权，但面对鲜奴族屡次挑衅，他自当是无能为力。
而当时天朝伫兵早已经被撤出了臧域，鲜奴族又在达妄的带领下飞速横生，野心更是磅礴而起，而臧域呢，兵力势力早已经不复从前。
所以他能平和鲜奴族的屡次挑衅是受助于金吾将军达烈，也就是达妄的亲弟弟。
达木最先就是达烈手下的精兵，贴身保护达烈，桑吉几次通过信鸽送信给达烈都是蓝色丝线。
由此而知，拉布达送出的信，红色丝线可能是其他上师送出，但蓝色丝线一定是桑吉一派的人送出。
桑吉走在前往边界之地平和鲜奴族之乱时特意吩咐牧左用蓝色丝线送信，牧左定然心无多想，遵照他的安排。
可是信鸽用蓝色丝线一事静也不知，所以那一日桑吉回拉布达，特意问过静也何时喜欢蓝色丝线？
静也不傻，在以后的种种事件中便已经落入了桑吉的圈套，误以为牧左是为了博得上师之位和鲜奴族达沓等人联合。
而达木那日所言，他们接到拉布达的信鸽正是蓝色丝线缠绕，毫无多虑，这是桑吉的指令。
而那时候达烈不知道为何将他安排到达沓身边，想来金吾将军并未真心背叛过鲜奴族王。
达妄平白断掉了达烈的一只手，可见其对达烈的生判多有恼火。
这些事郁風早已经查明，但是并未说出，只不过是没有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
半晌两人谁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阳光透过窗户打进来，巨大的光柱里飞光逐埃，起起伏伏。
“皇上此番前来时间便是在月末，他来，不单单是为了惩戒鲜奴一族。”
桑吉僧衣绛红，他走在窗户之下，阳光的明澜登时洒落他身，他纹丝不动，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穆将军可知皇上上次入臧，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