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半晌,山河殿那边的动静逐渐消沉了下来,静也瘫坐在金樽佛像之下一颗心都要提到了嗓子眼上。
想来今日桑吉在他潜入山河殿前就已经在华恩殿了,不然这拉布达还有谁能思虑的般周密让僧人镇守各向南门?
所幸今日遇见了尘仰那孩子,不然他恐怕是白白冒险一搏了。
只等着静也缓过神时,尘仰从殿外进来。
静也寻声望去,便见得只有尘仰一人时松了口气。
“桑吉上师呢?”
尘仰走过来坐在与静也相对的氆氇垫上,移目望着身侧万盏酥油灯烛,“去了素宫。”
“可曾交代过什么?”
“只说放火的人该是我们拉布达的人。”
静也此番行径真是有些聪明反被聪明误了,他放火的地径俨然就是障眼法,这火凭着它烧到尽兴也无大碍。
若不是对山河殿轻车熟路,哪里会有这般小心谨慎的行就?
过来片刻,尘仰才出声询问,“静也师傅,你去山河殿可是为了什么?”
静也沉思了片刻,复又抬目望向窗外,“只是想找回属于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
静也点了点头以作应对,但并未过多解释。
他不说,尘仰自然也不再追问,静也了解尘仰的性子。
“是我今日安排了僧人候守侧门。”
静也起身间,多有欣慰,“尘仰,你终于长大了。”
长大,这两个字也许对很多人来说只是年岁变大,人开始知书达理,逐渐明白世事。
可这两个字,对尘仰来说并非如此,长大意味着他要真正的开始承受佛僧之位,并且开始处理拉布达的政务,为臧域的安定开始谋划。
他将要走出的每一步,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没有人来指正,没有人来评判对错是非。
长大便意味着是非究竟,对错得失。
他极静极静地说了一声,“是啊,该要长大了。”
静也师傅似乎并未听到尘仰自顾说起的话,系上披风带上了罩头便涌入到了黑暗之中。
这一夜,是黎明要来的前夜。
今夜以后,尘仰既要面对臧域政务,又要面对月末皇帝的西北之行。
桑吉上师说过,惩戒鲜奴族不是究竟的目的,他来是为了找白玛,如果找不到,所有后果便需要他一人承担······
四月时节当属臧域一年之中芳菲醉人的时节了,气候宜人,群鸟归春,山上山下皆是桃杏铺霞的盛景,清风微漾,故穿庭院,携裹淡淡的草木花香之气。
时逢四月十三,清早托烨等人便驾马离去,临走时卓牧只看到托烨噙着笑意,深情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温柔之意,而托娅呢亦是笑的合不拢嘴。
郁将军只是静静地望着笑的花枝乱颤的托娅,眉眼之间亦是淌着一抹情深之柔。
几人前脚刚走,便有车马驶过街巷石板路上的动荡声,哒哒的马蹄由远及近,卓牧伏在二楼窗沿上,只听着那渐近的声音如是踏在她心上一般。
也不知远方来人是谁,前几日有托娅守在卓牧身边,成日里和卓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便也不觉得孤单。
人走了,心思也空了,她究竟是害怕孤单的人。
未多时,宝马香车转过街街巷巷直往酒肆这边驶来,白马饰金羁,春风得意。
楠木车身,雕梁画栋,巧夺天工。花草皆为金叶,宝石花心,远远一望颇为华丽。
卓牧心下一惊从凳子上滑下来,探身往楼下张望去。
马车刚歇下,便看到有一妇人身着臧式衣袍,素青色绸面,衣袖衣缘皆是红、白、黄三色横条绣纹,背对着卓牧走下马车。
只等着那妇人下了马车,便又撩开车帘搀扶着一位年迈的白发老者走下马车。
卓牧飞也似的往楼下跑,一颗心直直地悬在嗓子眼上,眼睛里契着的泪,不停地往外蹿。
明明是喜事,她怎么能哭,卓牧一边往外跑,一边抬起衣袖擦着眼泪。
还未等那二人走进酒肆,卓牧箭步蹿上前去,却终在距他们一步之遥的地方止步。
数年不见,阿妈还是一如往昔,气度静谧而坚定,她远远地站在酒肆氆氇布旗下,眉目舒朗,一双明目灼灼澄亮,肤质洁净,一如素云之白。
修长的身形,在春风浮动之中仿若山野里的花树,远远一观便如看尽花开花落的盛世之美。
“阿妈,阿爷——”
卓牧只是哭,好似这一生的眼泪全部涌出,压的她抬不动脚,想要扑上去抱住阿爷阿妈,再不分开,再不要天涯远隔。
白玛搀扶着阿爸,缓缓走来,身上所佩带的松石玛瑙,璎珠砗磲,琉璃溢彩,伶仃作响。
阿爷白发苍苍,身形佝偻,他只是置若罔闻地随着白玛往酒肆的方向走。
卓牧哭着拉动脚步前去搀扶住阿爷,哭声呢喃,“阿爷,我是卓牧啊。”
“小牧啊——”
“你就是小野啊,阿爷可是想你呀。”
他说话间拍着白玛的手说,“快,快,后房有王上去年赏赐的点心,拿来给卓野吃。”
卓牧含着泪,望着一脸慈祥地阿爷,“阿爷,是小牧啊——”
白玛看着出落的亭亭玉立的姑娘,心下阑珊,却转瞬颜笑嫣嫣,轻声道,“阿爷上了年岁,总是搞混人。”
“有时候,他会把阿妈认作是小牧。”
卓牧立在原地,一会儿望望阿妈,一会儿定睛瞅着阿爷看。
得逢今日之光景,卓牧等了盼了八年。
托烨,谢谢你娶我。
卓牧心下一紧,上前搀扶着阿妈进了酒肆。
尚之大爷和卓洛阿爸一大早就去张罗婚礼所需的物品食材,他们说要给卓牧一个盛世无双的婚礼,不让蒙族的人瞧不上她。
就连尚之大爷都倾家荡产拿出这多少年来讹诈来的银两给卓牧打点,以前只觉得尚之大爷眼里只有钱财,哪里有人情可言。
可是此番他倾心尽力,拿出私藏多年的好物品,用珍藏数十年的青稞酒招待托烨,他不是想要托烨念他好,只是要他以后对卓牧好。
阿爷因为车马劳顿,早已经疲累尽显,一双眼睛早已经没了神采。
卓牧扶着他上二楼休息,他一个人喃喃地说道,“小牧,我家小牧要嫁人了。”
他时而清晰时而糊涂,这句话,卓牧放在心里了。
你看嫁给托烨,是所有人期待的结局,她有什么可为难和隐忍之处,又何来矫情?
她这样的人,这样的身份,今生得以遇见托烨并得他爱怜该是她一生的好运。
“阿爷,小牧是要嫁人了。”
她噙着泪认真地回复,爷孙两个一步一个通梯往上爬。
阿爷几近少见的笑出了声,歇住了脚,扭身往楼下望了望,复又移目望着身侧的姑娘,“回来了,回来了,这是臧域啊,我的家乡。”
“小野呀,阿爷就说嘛,肯定是要落叶归根的嘛。”
他无所拘谨地念叨着,落叶归根,落叶归根。落叶归根。
只等着安顿好阿爷休息后,卓牧兴冲冲地扑下酒肆一楼。
她有多思念阿妈,没有人知道,午夜梦回,她总是在梦里梦到她伏在阿妈的腿上,走风漏雨的破木房子,一盏酥油灯摇摇欲坠般被渗入的冷风扑来扑去。
阿妈在灯烛里静静地笑,告诉她,常安城的车水马龙,昼繁夜盛,以及那里的千家灯火万里明。
卓牧小时候不懂,他们明明是臧域人,怎么会偏恋一个遥远的不曾到过的地方?
可是后来她明白了,该是认识尘仰以后她好像懂得其中意味了。
如果一个人夜以继日的惦念着一个地方,一座城池,不是因为那里真正繁华之盛美,不是因为异域风采之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只是那一片城那一处留着心底的人儿。
一如拉布达,朔白的宫墙扶摇直上九霄,佛堂宫殿,鳞次栉比,琉璃金瓦,珠石璀璨。
卓牧以前只觉得巍巍宫墙以后只是一幅佛域,有身穿绛红僧衣的僧人,来来往往,诵经祈福。
并不曾留恋过,可是以后便不同了,她若有时间日日来拉布达,在宫寺外从黎明至夜暮。
阿妈静静地站在窗下,全开的窗户外碧空千万里,素云似如天间卧雪,淡淡的白光如是柳絮飘飞。
她轻轻唤了一声,“阿妈。”
白玛笑着转过身,抬手招了招示意卓牧过去。
阿妈笑的极静极浅,却在低眉敛目之间有着卓牧看不分明的情愫。
卓牧跑过去扑在阿妈怀里,像一个不省事的孩子,小时候阿妈的怀抱便是避风港,遮风挡雨,替她挡去所有的琳琅风雨。
现在卓牧长大了,以后她便是阿爷阿妈的避风港,她定要为他们撑起一片天。
“阿妈,等小牧嫁给托烨,一定忠心向夫,事事以夫婿为重。”
“嫁给托烨,孩子,那是你一生的运气。”
“托烨会庇佑我一生周全,我要保护阿爷阿妈一生平安——”卓牧哽着声音,鼻尖酸涩,一双眼睛里像生起了潮水,一直流个不停,“阿爷阿妈这多少年受的罪,小牧知道,小牧都知道。”
白玛只是静静地拍着卓牧的后背,听她说话,温柔地将头抵在卓牧头顶。
“小牧,可是真心爱慕蒙族新王?”
“阿妈——”
她抬起头笑的盈然,眉间眼角与白玛如出一辙,可是卓牧性子里的孤烈却是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白玛看的出神,压下心间的苦楚,柔声说,“阿妈问你,可是真心爱慕蒙族新王?”
卓牧低头浅笑,脸畔飞起一抹淡淡的红晕,羞怯总会让阿妈明白,嫁给托烨最起码是她心甘情愿,也是最好的选择。
她如今尚且芳华,余生还那么长,托烨盛世无双,情意深重,她会看的分明,这世间里所有得偿所愿的事情甚少。
但是卓牧会掩去心中所有的往事,一心一意侍奉夫君,敬爱夫家双亲。
她会的,卓牧是尘世之人,又岂会不懂佛门之隔?
天上地下,尘仰只是游园惊梦,误闯了她的梦。
“托烨为人清爽,情深义重,前臧域若不是他和托娅,我定然不堪那般的生活。”
卓牧仰起脸直盯着白玛,“托娅是托烨的妹妹,如是男儿郎一般,洒脱肆意,和臧域姑娘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