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说话间便听得一声声猝急的马蹄声响起,不大一会儿,便见得两个身穿金色军甲的天朝将士踏马飞驰而过。瞧其方向该是往拉布达去了,卓牧忽然一个人往酒肆跑,扔下了怅然若失的尘仰。
若真如卓牧所言,为王的人,注定要承受无名无权无厉害的苦,那么他该是要感激桑吉上师的。
卓牧跑回酒肆径直上了通梯往卓洛的房间跑去,“阿爸,阿爸。”
卓洛挺直腰身立在窗前,半开的窗户窥得见街巷上的每一处动静,“阿爸,有天朝的人来了。”
“是啊,天朝的人来了。”
“可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臧域——”卓洛忽然停了下来,过了好半晌,他才折身往外走,“臧域怕是要遭受面顶之灾了。”
卓牧随在他身后,亦是跑着往外赶。
“那尘仰怎么办?”
“我安排了马车,尚之大爷,你,尘仰还有小野都得离开臧域。”
“阿爸,那你呢?不跟我们——”
卓牧的话还没有说完便可以看见迎面赶来的尚之老头,惊慌失措地进了酒肆,探身往外瞅了片刻,复又关上酒肆的店门。
“大叔,你怎么来了?”
“天朝的人来了,你可知道是为的何事?”
卓洛没有说话,耐心听着尚之老头后面说起的话。
“早上穆将军派人前去拉布达宣旨了,常安城皇上的圣旨,说是皇帝要来亲面佛僧。”
卓洛闻言,紧绷的心骤然疏松,“那就好啊,那就好啊——”
“皇上亲自来臧域,佛僧哪有闭关不见的道理。你我皆知,拉布达守了十几年的秘密终要昭然若揭了。”
卓牧听得懂尚之大爷和阿爸话中的深意,那也是阿爸穷尽一生想要为尘仰做的事。
“得此机会,卓洛啊,天意不负你。”
“皇帝此番前来,为的就是见佛僧。若不得相见,哪里肯走?”
“皇帝来臧域,见佛僧是一说,但若为的是旁的事情呢?”
这些事尚之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事隔多年,谁又记得谁?但凡有情,当年何至于那般决绝?
“此番皇帝臧域之行,怕是因着鲜奴族的事情。”
卓牧越听越是疑惑,便出言相问,“大爷,阿爸说旁的事情是什么事?”
“小牧,快去让尘仰回酒肆。眼下情况复杂,最是不能露面。”
等着卓牧走后,尚之意味深长地问卓洛,“小牧不知道吧?”
“从未有人和她说起过。”
尚之点头一笑,“无论常安城谁来,问起当年的事情,以死相告就好。”
“卓洛,眼下是你的转机,也是尘仰的转机。”
这样的关头,天朝大皇帝忽然造访拉布达,那时候皇帝执意相见佛僧的话,守在拉布达的秘密就会被皇帝亲自揭开,到那时候佛僧转世便可顺势接替拉布达佛僧之位。
顺应天命,再难的事情终将柳暗花明。
可是牧左心下终是不解,拉布达收到圣旨一说自然不会轻易被外人知道,皇帝造访拉布达更是最隐蔽的事情,他何曾得知。
“大叔怎知皇帝此番前来为的是面见佛僧?”
尚之闻言脸上并未有太多反应,起身时才说,“尘仰回拉布达,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
正开门离开时,卓牧和尘仰也风尘仆仆地回了酒肆,卓洛起身朝离去的老头说,“穆雷不会为难罗杰,大叔尽管放心。”
尘仰转身望着步履蹒跚的尚之大爷,复又询问卓洛,“大叔,穆将军为何带走罗杰?”
“罗杰从哪里来,自然得回哪里去。”
“罗杰回去的话,大爷活着就没了盼头啊。”卓牧怔怔地望着离开的尚之老头,罗杰在的时候,他高性能的走路都在蹦跶,现在再看,那背影里尽是暮年老人的悲凉。
“穆将军所为的确匪夷所思,但我相信,他不会伤害罗杰。”
对于穆雷卓洛是百般信任,他何曾不是一个较真的人?当年在皇帝身侧时,也不过是七八岁的年纪,一别数年,他还能记得他,还如孩提那般事事较真。
一个避重就轻的人,骨子里都是男儿血泪的人,何曾会加害一个无辜的孩子?
无风无雨,尘仰所以为的腥风血雨并未曾到来,一直等了几天,整个臧域都是静悄悄的一片,风平浪静,不见得半点动迹。
尘仰倚在窗沿发呆的时候,卓牧和卓野就在他身后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有关于鲜奴族的事情,每一件事情,卓牧都要问个长短。
“小野,阿爷还记不记得你呀?”
“她老叫我卓牧,然后我说是小野呀,他就不和我说话了。”
“那白玛阿嬷呢,你去看的时候她身体可好?累不累?”
“阿嬷和阿爷都好,阿嬷还给我缝新的袍子,就我回来那一日穿的。阿嬷让小野告诉你,她在那边都好,让你不要念叨她哎。”
卓牧红了眼睛,抬眸往窗外看去,当年一别,十年再未相见。阿妈阿爷的样子都在她脑子里一点点退去。
尘仰走过来,顿了顿,抬手抹掉卓牧挂在脸上的泪,“小牧,你若想见他们,就托大叔告诉达妄拉布达的事情。我想回去了。”
卓牧只是摇头没有说话,她知道阿爸要做的事情就是让尘仰回到拉布达,回到他本该在的位置上,眼下皇帝来臧域正是最好的时候。这件事情达妄一旦知道,臧域真的是难逃一死,天朝皇帝,西北三族自然是忌惮的。
“以后有的是机会,阿爷阿妈,等他们老了,或许就能回来了。”
尘仰深情地望着他,而后别过脸往窗户外看了一眼,没多久他便起身离开了。
只等着尘仰离开,卓野才悻悻地扯住卓牧的衣袍,“阿姐,你是不是喜欢尘仰阿哥?”
卓牧劈头打了卓野一掌,“和罗杰那小子一个样了?”
卓野挠着脑袋咧嘴一笑,“森格阿哥说的,他说你喜欢尘仰阿哥。”
“森格那榆木脑袋都懂这些?”
卓牧才不会相信卓野的话,虽说她小但也是到了省事的年纪了,却性子和罗杰那小屁孩一个样子。
“他可不傻,就你最傻。明明舍不得让他走,还要拾掇阿爸赶他走。”
“你怎么知道我舍不得?”
“尚之大爷说的,说你打第一面见了尘仰就移不开眼。”
卓牧一把提溜着卓野,“尚之大爷还和你说什么了?”
卓野疼的龇牙咧嘴,一边挣脱着卓牧,一边喊道,“阿爸,阿爸,阿姐又欺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