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渡欲要再说什么时,一群僧人气宇轩昂地经过他们身侧,仁渡一直张望着他们走远时才拉过卓牧往一边去。
“我一会儿就得走了,现在不比以前了。你若见得森格,代我将这个交给他。”
他说话间从衣袖里拿出一封信函递交到卓牧手里,临走时又特意叮嘱道,“现下时局不稳,若得机会——”
“你们最好离开臧域。”
话音刚落仁渡便像被什么东西震吓了一般,匆匆忙忙地跟上先前离去的那一群僧人走了。
其实拉布达有拉布达的规定,拉布达里的僧人,上到佛僧,下至寻常的小沙弥,每个人有每一个人的位置。
仁渡其实就是守值东门的一个僧人,不出意外的话,他这一生在拉布达里也只是这一个差事,从年少到老,一直这样下去。
但也有例外,比如他有卓越成就,在佛学上,在医学上,或者在各种学识上。卓牧虽然和仁渡只有几面之缘,但也能看得出仁渡并非沉习经海的人,所以何来成就一说?
卓牧望着他们走远,刚要转身往酒肆走时阿爸和尘仰迎面走了过来。
尘仰双目清明,唇角勾起一缕薄笑,卓牧只觉得他的目光里尽是沉甸甸的情愫,她竟看不分明。当下因着纠结仁渡的事情便也不再多虑他事,“阿爸,我刚刚看到仁渡了,曾经值守拉布达东门的僧人。”
“森格和我讲起过,他来做什么?”
“也没做什么,只是我们见过几次面,他来打声招呼。”
卓洛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紧蹙的卓牧,“孩子,你有什么事情就说吧。”
“仁渡现在进了拉布达跟习了师傅,总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尘仰朗笑一声没有理会卓牧,只是招呼了卓野过来。
卓洛亦是笑道,“每个人的命啊,又不是一尘不变的。他有那样的恩遇,自然是好的。”
话虽是这样说,但卓牧总觉得事情并非常人所理解的那般云淡风轻。
“小仰过几日就要回拉布达了,你们可要好好珍惜剩下的日子啊。今此一别,从今往后便是天涯海角。”
卓洛伸手摩挲着卓牧的脑袋,放低了声音说,“小仰有小仰的路,小牧有小牧的际遇,阿爸也算了却一桩心事了。”
“只要尘仰能回去,就好。”
尘仰远远地站在一旁,噙着一缕薄笑,卓牧回头时看到的尘仰是同前臧域告别的蒙族王子托烨一样的笑容。
那样的笑,她不知道是喜是悲,所以离开只是顺其自然的事情。
只等到了晚上,尚之老头来的时候,卓洛才告诉所有人,“天朝皇帝要在月中面朝佛僧。”
“是确定的消息吗?”尚之合上店门往卓洛等人坐的酒桌边走来。
“确定的消息,拉布达都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了。”
“那就是好事情啊,好事情啊。”
卓牧起身拉了木凳给尚之,复又坐回原位,“那阿爸尘仰是要以什么样的身份回去?”
卓洛双目坚定,望着闪烁不定的酥油灯,沉声道,“皇帝造访是一切机缘的开始,但事在人为,我们——”他说话时往尘仰的方向看了一眼,“我们总是会有机会的。”
尚之随之点了点头,本来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真当是皆大欢喜的事情,谁能想到在他们一筹莫展之际皇帝亲临臧域拉布达来面朝佛僧呢?
可是眼下的事情也并非事事如人所愿,上师桑吉可谓是滴水不漏之人,又岂会轻易将佛僧病逝一事说出。当初佛僧病逝他可以隐丧不报,想来已经做好了完全之策。
尘仰何曾不知道,如若自己真如牧左和卓洛大叔所言,他是佛僧的转世之身,那么他便是桑吉上师保得臧域周全的对策之一。
“桑吉上师做事情有他的后顾之忧,我跟习他这么多年,自是明白,他不会亲口承认佛僧病逝的。”
“世事无常啊,谁又能说得准呢。”
尚之叹了一声,神色凄哀,卓牧自然明白他是担忧起了自己的亲孙儿罗杰了。
其实那孩子不在这几天吧,酒肆忽然间就平静起来,往日的聒噪热闹全然不见,他们也是怪想念罗杰的。
“尚之大爷,穆将军为人处世一向光明磊落,他不会为难罗杰的。”
尚之拍了拍双腿然后一身轻松地站起来,“是啊,且看他的造化吧。”
穆将军所为其实尘仰也是一头雾水,他既然带了罗杰去前臧域还拿着自己仿照牧左笔迹写的手信,无非就是想要让达妄来前臧域见他们。
可是见面的究竟意义是什么?
“大叔,皇帝来前臧域面见佛僧,鲜奴族和蒙族会不会前来迎接?”
卓洛稍一沉思,虽说早年前有皇帝前来面见臧域佛僧,但大多都是微服私访,也不知道此番入臧是不是也会私访呢?
远在一旁的尚之闻声回答,“此番也是微服私访,消息也只有拉布达的人知道,除此以外就剩我们几个知道了。”
尘仰听此更觉疑虑丛生,若皇帝微服私访,那他们去要挟鲜奴族达妄又有何用?
卓洛想的事情无非也就是穆雷,那一日他来酒肆只说过要护得他们一家。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何曾知道落在他身上的命运早已再不复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