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历二月十二日，天光云影阔，又是难得一见的好天气，再过三日便是天朝皇帝造访臧域的日子。
卓家酒肆的人自是兴奋，但是这样的兴奋里又夹杂着一丝一缕伤悲的情绪。
尚之老头成日黏着尘仰，为的就是能多讹几两银子，以防他回了拉布达再也没有现在这般的好生意。当然，除了尚之自己的生意以外，二月这些天酒肆的生意自然也是盈盛了不少。
卓野少不经事，也是随合着尚之和尘仰一并做起小生意来，得来的银两都私藏起来。饶是卓牧再去翻箱倒柜，压根就搜刮不到半两银子。
卓洛呢，时常在外走动，有时是在酒场，有时是在穆将军的驻兵的地方，更多的时候，他一个人慵懒得坐在酒桌前看着酒肆里各自忙碌的几人，一脸慈祥。
这样静好的时光，就连卓牧都兀自沉沦，日子一天一天的走着，尘仰离开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他总会倚在卓牧房间的门梁上，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他总是噙着一缕薄笑，卓牧只觉得那样的笑，和托烨的笑没有半点区别。
日光穿过窗户上的镂花洒在卓牧身上，她趴在窗沿上，双手撑着脑袋望向一天缭绕的素云。
尘仰进来的时候，她不曾知觉。
“等我走了，以后这个酒肆就得靠你撑起来了。”
他的语声轻软，温凉，卓牧怔怔地回身，看了尘仰好半晌。
“等你走了，我会好生经营酒肆的。倘若他日，你能出拉布达，自是会见到生意兴隆的卓家酒肆。”
“你没有话和我说吗？”
卓牧粲然一笑，“一别数月，还记得去年你离开酒肆回拉布达的夜晚，你也是这样问我的。”
尘仰双目忽然蹿湿，勾起了唇角，挺直腰身往窗外看去，“可还是想要问你一遍，你没有话要和我说吗？”
“你想让我说什么？”
斜斜的日光轻洒在卓牧身上，她回头凝望着立在身后的尘仰。光海里，时间格外寂静，静到如停滞不前了一般。
“你不想让我留下吗？”
那一双桃花眼，悲郁迷离，氤氲着薄薄的水雾。尘仰多想留下来，在这卓家酒肆度完这一生。
他想留，只要她一句话。
早先前他已经决定好要回拉布达，回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上，那样能顺遂众人之愿，也能成全卓洛大叔的一片诚心。
可是那些外人看来至关重要的决定，在尘仰那里渺若尘埃，不值一提。
他全部的希望寄托在穆将军身上，他希望他能护得卓牧一家人一生周全。素昧平生，他把最虔真的愿望付诸在穆将军身上，所以他才会义无反顾仿照牧左的字迹写信。
卓牧仰着脑袋，眼睛里深藏着一缕微暗，她一笑而然，“尘仰，求你不要走了。”
就留下来吧，哪怕一生平庸，哪怕一生为己，留下来吧。尘仰一遍又一遍地说服自己，说服自己压下心中所有渐生的苗头，双眉渐渐舒朗，待他欲要开口时，楼下传来卓野的叫唤声。
“阿姐，阿哥，是托娅的信，前臧域来的信。”
她扯着嗓子叫唤着，卓牧尘仰听言纷纷下了通梯往一楼跑去。
拆信的是卓牧，折叠整齐的信纸，卓牧攥了片刻，复又递到尘仰手里。
卓牧看着尘仰愈渐拢起的眉头，轻声相问，“可是有什么事情吗？”
“蒙族王病重了，托娅要回蒙族了。”他一边看着信纸，一边说道，“前臧域留下郁将军一人，她放不下心。”
“可是穆将军不是去前臧域半月了吗？”
尘仰摊开信纸再览了一遍，仍然没有寻到穆将军半点影子，“信里没有说。”
“那托烨呢？可有他的消息。”
“托烨要继承蒙族王位了，册封时日算下来也是臧历二月十五那天。”
“信中还说了什么？托娅好不好，她一定很伤心吧？”
尘仰点了点头没有应声，卓牧一遍一遍摩挲着信封上托娅寥寥草草的字迹，她忽然很想守在她身旁，哪怕是她身边有一个她钟爱一生的郁将军，卓牧还是想陪在她身边。
“蒙族新王继位，事情自然会多。郁将军只身复命来前臧域，西北三族的事情繁杂，她担心郁将军会被人伤害。”
卓野呆头呆脑一会儿看看尘仰一会儿望望卓牧，低头想了片刻才言道，“郁将军英勇绝武，在鲜奴族听他们讲了很多事情，就连鲜奴族王都忌惮他，旁的人自然打不过她啊。”
尘仰没说话只是揉了揉卓野一头的碎发，卓牧径自出了门，“托娅该是很伤心，她虽然平生潇洒，如是男儿一般，但其实她终究不过是个姑娘。多的是千回百转的情思，尘仰，我很想去看看她。”
尘仰没有说话，只是拿了手帕递到卓牧跟前，“她可不是一般女子，小牧，她有她的坚强。”
“可再坚强，总需要有人陪她一起。”
“有郁将军在，她自然不会屈软。”
“要是你我都在，她或许就会释然了。”
尘仰再未说话，只是望着苍穹，才留意到不知何时拉布达传来一声又一声诵经的声音，偶尔风啸的时候还伴随着金刚铃清悦的响声。
“生老病死，是人间常态，我们每个人都要经历。”尘仰低沉的话音里露着一丝悲凉，他想到了那一日得知父母亡故的消息，一个人，没有哭，只是绕着赤宫转了无数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