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雷醒来是次日午时,也就是臧历二月十三日,再过两日便是皇帝入臧的时间。
卓洛一宿没睡守在穆雷身边,一夜无眠,思来想去的事情也就是当年他当年追随皇帝时,偶尔见过年纪不到十岁的穆雷。一晃眼啊,他都已经快要到而立之年了。
“你醒了?”
卓洛掖了掖被子,复又起身开了窗户,穿窗的冷风迎面扑来,穆雷撑着身体坐起来。
“还以为逃不过这一劫呢?”
“依照你小时候的性子,我以为你醒了就拎刀去报仇了。”
穆雷苦笑了一声视线落在了床榻一边的木桌上,“亏得这么多年不见,你还记得。”
卓洛倒了一碗热茶给穆雷,坐了好半天以后才出声问他,“是谁伤的你?”
正低头喝茶的穆雷怔了片刻,双手握着茶盏,“再过两天皇上就要入臧了。”
卓洛抬眸往窗外望了望,没有说话。
“皇上此番入臧是来见佛僧,你可知所为何事?”
卓洛没有回头,心下却是闻声一紧,果然这一天要来了啊······
“皇上面见佛僧自然是为了天朝与臧域的政务。”
穆雷轻笑一声,“多少年了,臧域政务何曾让皇上亲临臧域?”
“现在不同往日,西北三族毕竟不是当年的时局。”
“她们可还活着?”
卓洛猛然回身,直盯着穆雷看了甚久,才出言道,“我是罪人。”
诚如尚之所说,穆雷此番入臧域当真是为了当年的事情。时隔多年,往事再提,早已经没了意义。
说了能换回白玛数十年的倾心等候?说了能让所有的伤口无故愈合?
穆雷颓然地瘫坐在床榻上,双目失神,卓洛以为他身体不适紧忙起身出去召唤守在一楼的老医师,穆雷却直直唤住了他。
“我知道事情并没有到你说的这一步,所以我平白冒险也是值的。”
“穆雷,回常安城去吧!你来或者不来,事情的真相只有一个,她们都已经死了。”
“我若不信呢?”
“那你就铤而走险,但我能奉劝的是,你的执念牵扯太多人的生死。”
卓洛紧绷的心骤然跳动起来,砰砰乱跳的节奏似乎打乱了他的行步,直到下了一楼卓洛才抬手擦了擦脸上的冷汗。
尚之老头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有条有序的收拾好账目后结算了老医师的行医费,径直走向卓洛。
“皇帝此番入臧,即便有旁的事情,但事到如今,佛僧早已病逝。且看桑吉如何周旋。”
“佛僧定然是见不上面的。”
“那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卓洛也说不上担心后怕什么,明明已经计划好的事情却隐隐觉得哪一步究竟是错了,思来想去了数日也没想出个什么。
“可能是怕桑吉,怕他事事圆滑,尘仰没了机会入拉布达。”
“他再厉害,再深悟佛法禅理,可他还是一个凡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是人就会出错。”
卓洛蹙着眉头,全身直冒冷汗,眼看再过两日皇帝就要入臧域了,他却越来越没了底气。
“桑吉要比牧左有智慧,毕竟这些年了能将臧域政务处理的井井有条,想来谋划之力也是超乎常人想象的。”
尚之老头端坐了片刻,看了一眼心神慌乱的卓洛,安慰道,“卓洛啊,你还记得达烈送小野回来的那个晚上?”
未等卓洛回答,他径自说道,“你该庆幸,你选择用佛僧已死的秘密换回白玛的性命。”
卓洛这才恍然道,“达妄会来?”
尚之摇了摇头。
“皇帝微服私访,只有拉布达的人知道。再说达妄也不傻,消息是真是假两说,达沓被押送到常安城,普雅能让狸猫换太子,但是皇上可不是好糊弄的啊。”
两人正说话间尘仰和卓牧带着森格回了酒肆,“快去二楼看看吧,你穆大哥醒了啊。”
卓洛话音刚落,本是一脸颓丧之气的森格忽然兴冲冲地跑上了二楼。
“小野呢?”
“在外面发呆呢——”
卓洛自是恢复了一贯的慈和,所以卓牧尘仰自然没有看出什么异端来。
倒是卓野,卓牧总觉得这小鬼头和以前不一样了,具体是哪里她又不知道。以前的卓野总爱黏在她身上,现在呢,偶尔还会黏在人身上,但是更多的时候小小年纪的人竟然会发起呆来。
没有人和卓牧说起小野在鲜奴族几个月的经历,卓野也是闭口不提,所以她更不会明白卓野发呆的时候是在想什么。
尘仰和卓牧并肩往二楼走的时候,他问她,“仁渡给的信交给森格了吗?”
卓牧一拍脑袋,转身下了通梯,没多久手里面拿着信函跟上尘仰上了二楼,两人一进门却也被眼前的画面所震慑······
谁能想到壮硕粗笨的森格,竟然拿着穆将军的衣服坐在桌前缝缝补补?
穆雷倚在床上闭目养神,窗外的阳光洒在森格身上。
尘仰噙着笑走上前去,“森格,多日不见倒也会做起这针线活来了。”
卓牧随在尘仰身后听着他轻薄调侃的声音,恍恍惚惚的走了神。
森格粗糙的手里握着的细针尘仰瞅了半天也没有瞅到,卓牧蹿上去看了半天也是没有看到。
“这不是穆大哥受了伤,不能亲力亲为么。”
他咧着嘴傻笑,无忧无碍,露出了一口白牙。
穆雷眉端跳了跳,才对着尘仰说,“你只要不提银子,森格是什么话都可以受得住的。”
“穆将军,你没事吧?”
穆雷摇了摇头,大笑道,“我可是堂堂天朝皇帝亲封的将军,流血流汗数年,这点小伤不碍事的。”
只等着他要起身时,却忽然倒了下去,他吃力地用双手撑住身子,咬着牙半天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卓野进来的时候端了药水进来,“穆大哥,该喝药了。”
卓牧看着古灵精怪的卓野,待她将盛药的碗松在穆雷手里,又活蹦乱跳地蹿到卓牧尘仰这边来。
尘仰以为卓野好歹要说戏森格缝缝补补的粗笨样,她却凑了上去和森格一起缝补起来。
也是一会儿的上心,穆雷的药刚喝完离嘴,卓牧便蹿了过来接过药碗。
她仰着脑袋看了穆雷半天,才出声问他,“罗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