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仰着脑袋看了穆雷半天,才出声问他,“罗杰哪里去了?”
穆雷脸色骤然一变,尘仰上前拉住卓野,“快到一楼去吧,你阿爸有好的玩物给你。”
卓牧也察觉到穆将军脸色狠厉,再不敢怠慢一把拉起卓野便往屋外走了。
此时房间里只有嗔怒的穆雷,缝衣的森格,还有心惊胆战的尘仰。
“森格,你去帮我拿些酒水来。”
森格应声离了屋。
穆雷看了看尘仰,抬头示意他坐下。
“上次我问你,可还想回拉布达?”
尘仰迎上穆雷的目光,忽然闭口不言。
他也不在乎,朗笑道,“我知道你会犹豫,越是事态紧急你越犹疑不定。”
“好在你遇见了我,我给你做了决定。”
尘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穆雷。他虽身负重伤,却依然挺拔健硕。
“二月十五日,皇帝入臧,你陪着郁将军护送皇帝到拉布达。”
早在数天前卓洛大叔便知道皇帝入臧的消息,他也是选择了这一天让他回拉布达,可是事情并非如人所愿。卓洛大叔没有机会让他进拉布达,所以尘仰自然明白他的为难。
勾结过鲜奴族背叛臧域的罪人,拉布达的僧人自然会格外关照。但所幸这些天他们并没有将精力放在卓家酒肆,所以尘仰才能这样相安无事的活在拉布达僧人眼皮子底下。
“穆将军,你不必帮我。”
半月以前穆将军本来是拿着尘仰仿照牧左的密信去前臧域汇合达妄,本以为是一场让人期待的较量,可是谁能想到穆将军差点被人要了命?
尘仰虽然恨牧左,但有时候不得不说他在牧左的教育下学到了不少军事上的才识。所以他更明白穆将军受伤的背后与他写的那封信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你帮了我,自然我也不会欠你。”
“穆将军已经应过我,不危害臧域就是对我的帮助。”
穆雷有些吃惊地望着眼前的素袍少年,这样的年纪也就是十六七岁,尘仰身上流动的气度要比寻常年纪的少年更深沉,更通透。
“当真是桑吉上师的弟子啊,心系天下苍生。”
尘仰摇了摇头,“心系天下的是大皇帝。”
穆雷笑了一声,便又闭目小憩了起来,尘仰帮着端坐在床上的穆雷盖好棉被后又起身关上了窗户。
才刚下二楼便被卓牧叫出了店外。
“尘仰,森格有话和你说。”
森格拿着信纸,神色惶恐,嘴唇动了动,复又定了定心思后才对尘仰说,“小仰,信里面说到了一件事情。”
尘仰轻笑了一声,“什么事情?”
卓牧看了看森格后望着尘仰,“是很重要的事情。”
“救你的人是牧左啊。”
森格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那一瞬的声音忽然震住了尘仰,他看了半天森格,才颤颤地说,“什么救不救的,都是已死之人,现在提他做什么。”
尘仰口气里的轻蔑卓牧自然听得懂,森格虽粗笨但也察觉到尘仰的意思。
两人一把拉扯起尘仰就往曼河的方向跑······
当然这也是卓牧和森格第一次配合默契的时刻。
一路无言,几人穿街走巷直奔曼河,直等到进了蔓草丛,森格才悻悻地开了口,“你还记得这草地里发生过的事情?”
“达妄血屠臧域数千僧人。”
“还有呢?”
“尘仰,你好好想一想,在这蔓草丛里还发生过何事?”
卓牧看着低头沉思的尘仰,“青麦山采药,三个鲜奴族人,晚上。”
尘仰这才恍然一醒,“森格差点被鲜奴族人······”
卓牧重重地点了点头,“你知道信里面说什么了吗?”
森格走过来,壮硕的身姿惹得蔓草枝一摇一晃的扫过人脸,“那一日救我的人,你猜是谁?”
“有人救你?”
“救我的是一位僧人,我都没来得及看清他长什么样,所以也没和你们说。”
朔风渐起,蔓草肆意招摇,明明的阳光一点点洒在人身上,卓牧抬头看见那光点落在尘仰身上,他蹙着长眉,好半天没有说一句话。
森格将信递到了尘仰手里,“这是仁渡说的。”
尘仰看着那一行又一行的字迹,头晕目眩,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到身在血泊中的牧左······
是的,仁渡给森格的来信中说那一夜出手救下森格的人是牧左。
但是尘仰不信,卓牧和森格自然相信。
眼看日子一天天的过,卓洛心神愈发烦乱,但因念着穆雷在也尽量佯装的镇定些。
过了今晚明日便是皇帝入臧的时候了,所有人既害怕又期待。
平素卓家酒肆早在入夜时分便已经熄了灯火,但是今日却是楼上楼下灯火通亮,摇摇闪闪的烛火,一如这酒肆里所有人难平的心思。
“叫尘仰下来吧——”
围坐在酒桌前的分别是卓洛,尚之,卓牧,卓野,还有身披大氅的穆雷。
卓洛声音刚落罢卓野便一溜烟地蹿上了二楼去叫尘仰,卓牧佯装平静,一脸随遇而安的神色。
尚之坐在穆雷对面,卓牧总是能看到尚之大爷欲言又止的样子,她自然明白,他又是担心起罗杰了。
“明日郁風会来接尘仰走,但——”穆雷一边把玩着手中的茶盏一边看着卓洛,稍顿了片刻后接言道,“错过了明天,尘仰的一生也就止步于此了。”
卓洛沉思了片刻,“穆雷,其实这些事情你不该插手。”
“是啊,有些事情掺和进来了,一辈子都脱不了身。”尚之说话间扭身看了看卓洛,“你可不能成为第二个卓洛啊。”
穆雷笑了笑,一双久经沙场眸子,异常的明烈,“我们不一样。”
“你放着常安城的荣华富贵不享,非要来臧域,旁的人以为你们是来驻守臧域的,但是瞒不了我们。”
“如果是皇上有意派兵驻守臧域,又何止是这样少的伫兵。”
穆雷没有理会卓洛的话,径自端茶喝起来,“我不想来啊,可偏偏撞见了郁風,他要来。”
几人正说话间,卓野森格一前一后拉着尘仰从二楼走了下来。
卓牧早就被阿爸和穆将军的对话弄的头脑混沌,见着尘仰下来便直身站起来迎了尘仰坐在卓洛身侧。
待一行人坐定以后,竟没有人说话,寂静的酒肆里只听闻店外一道又一道扬长而去的风啸声。
酥油灯闪烁难定,寂静持续了好半晌,卓洛转过身语重心长地说,“小仰,你阿妈阿爸已经离世。人,活着不容易,活下去更难。”
“上天既然给了你这样的命途,岂是说逃就能逃的。”
尘仰自然明白卓洛大叔话中的深意,他明白他的不舍,比起在辉煌璀璨的拉布达日复一日的诵经打坐,读书静修,享过了这尘世极乐的人谁还愿意在被桎梏到那一座冷冰冰的宫寺。
何况谁人看不出尘仰的心思里已经装下了卓牧,他更是舍不得卓牧吧。
“我们内陆人啊,讲究的就是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这一次机会难得,一旦错过,你这一生可能就这样了。”
卓牧一眼不眨地望着在灯光里一言不发的尘仰,他皱着长眉,惯常噙在嘴角的一缕薄笑早已经不见了踪迹。
他问她,想不想让他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