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牧一眼不眨地望着在灯光里一言不发的尘仰,他皱着长眉,惯常噙在嘴角的一缕薄笑早已经不见了踪迹。
他问她,想不想让他留下来?
卓牧当然想啊,她何尝不想余生里都能有他在。当初的那一场雪崩,浇灭了她所有要对他说起的话。可是一场看似黄粱大梦里,他活生生地出现在她面前······
卓牧自顾轻笑起来,目光落在尘仰身上,“森格去了穆将军的军队,托烨也要继承蒙族王位了,尘仰啊,现在就剩你一个人没了归宿。”
她的笑明媚昭然,尘仰迎上她的眼睛,却只是勾起唇角一笑,没有出言。
森格亦是钝钝地接上卓牧的话说,“小牧说的对,咱们臧域男儿都该勇猛无畏,保护女人和老人啊。”
卓牧只觉得自己的双耳被风堵上了一般,外面的一声一响她都听不到,她只是望着烛光里金光灿灿的尘仰,那一双桃花眼,温情而坚定,那一缕笑,却薄凉而寂寞。
卓野自是年少,童言无忌,“阿哥,你留在这里只能和着尚之大爷讹诈些银子,却不能保护我们。鲜奴族人来了,还是会伤害阿爸和阿姐——”
她走上前去拽着尘仰的衣袍摇了几下,又怯怯地坐回了原位。
穆雷轻叹一口气起身往二楼走,他能做的都做了,却也不知道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尘仰能否顺遂众人的意思,回到拉布达······
卓洛和尚之亦是同样的担忧,所有人都明白,明日的机会实属天赐机缘。
错过了,尘仰再难回到拉布达,况且身在被鲜奴族和臧域共同关照的酒肆,哪一日被发现了便能要了性命。
所有的人都在等尘仰的答复,他却闭口不言。
一夜再无言语,所有的人失望离去,卓洛尚之虽然一如平素招呼了几个孩子早些休息,可是尘仰何曾不知他们的宽容里累积着太多失望的情绪。
万事俱备,只欠了尘仰这一股子东风······
“尘仰,你不是问我想不想你留下来吗?”
正欲提步而走的尘仰顿下了步子,转身看着依在门边上的卓牧,房间里的灯烛被她挡在了身后,尘仰循着那一点黯淡的烛光朝着卓牧望去。
“总是觉得新年夜的烟花比往年更好看。”
“阿爸背你回酒肆的大早上就说,你不是寻常人。”
尘仰轻笑一声,没有说话,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
卓牧哽着声音,吸了吸鼻子,压声道,“你有你的命,留下来,只会牵连到酒肆。”
尘仰没有再回身,迈着长步匆忙回了房间。
臧历二月十五,天色微亮,密密的星子挂满苍穹。
一声又一声的马蹄声从曼河外传来,不多时便有十几个举着火把的骑行兵过了琉璃桥,快马加鞭地望臧域这边赶来。
夜风间或呼啸,曼河两岸悠长的转经筒喑哑的经转声格外醒目,领头的士兵忽然御马而立。
郁風抬起头看了看一天的星辰,复又策马离去。
他要赶在皇上入臧之前尽快找到尘仰,然后再去接驾,一时一刻都至关重要。他收到穆雷的来信要务必接上尘仰去恭迎皇上入臧。
其中意思他不懂,但他和穆雷并肩沙场征战数年,生死之交以外更是自小到大一起长大的兄弟。既是穆雷所托,他义不容辞。
一行人才刚出来蔓草丛便见得路口站着一个人,风声溅起,火光越来越去,只等着走近时郁風朗笑一声跃下马背。
“郁将军。”
尘仰对着迎面而来的郁風以礼相待。
“我以为你会不来。”
“既是受命,军令高于万事。”
郁風自然是对尘仰另眼相看,早在前臧域的时候他便能看得出这少年举止不凡,一言一行里有桑吉的影子。
“走吧。”
两人说话间纷纷翻上了马背,快马加鞭又往曼河的方向飞驰而去······
旭日初升,拉布达的钟声悠悠地响起,没多久便传来一声又一声诵经的声音。
卓牧开了窗户,看着弥漫在街巷上煨桑的香雾,一天的流光掠影却让她有些失落。
卓野蹿进来的时候,卓牧打忙擦了擦眼。
“阿姐,你舍不得阿哥走吗?”
她笑着转过身,“你阿姐可不是在乎儿女情长的人啊。”
“那你哭什么?”
“眼睛里进了沙子不行吗?”
卓野蹿过来,端详了片刻复又摇头晃脑地出去了。
卓牧刚下通梯,便听得阿爸惊呼声,“什么?”
“穆将军不见了。”森格颤颤地说。
“尘仰呢?”
“也不在了。”声音自卓牧身后传来,是尚之老头。
卓洛闻声又跑上二楼查看了一番,眼下是至关重要的时刻,稍有差池便是前功尽弃。
可是穆雷和尘仰的房间都是齐齐整整的,并未有打斗或者挣扎的痕迹在。若说尘仰不在还可以理解,是郁風前来接走了,但受伤的穆雷呢?
他能到哪里去呢?
“森格,你快去看看穆雷是不是回去了?”
森格应声便往酒肆外跑,却没想到迎面撞到火急火燎的静也。
“静也师傅啊——”
森格尴尬的话音刚落便不管不顾地往驻兵在的地方跑了,他可在乎不了那么多了,穆大哥的性命要紧······
静也刚进酒肆便慌里慌张地对卓洛说,“你们可有见到穆将军?”
“没有啊。”
尚之卓牧和卓野亦是纷纷应和没有见到穆雷。
静也一边踱来踱去,一边探头往酒肆望去,没多久从酒肆外进来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