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牧和卓野无所事事地在街巷上走来走去,清风远扬,携着一声又一声拉布达里诵经的声音。
“阿姐,罗杰虽然在鲜奴族过的不好,但是王上待他不赖。”
“若真好便不会让他自小受尽苦楚和冷眼。”
一如吉祥天母节那一日,姐妹两人沿着街巷往拉布达的方向走,只是今时不同往日,那时候她们不染世事,单纯烂漫,总以为所有的世人都能配得上那些为人称道的美好,喜福。
“鲜奴族所有王宫里的人都知道,王上钟爱王后,在她面前,王上自然不能给罗杰好脸。可是背地里,王上对罗杰真如父子。”
卓牧虽然自小就被达妄选做了棋子,但是她本身对于达妄的了解少之又少,因为她从未对他抱过半点奢望所以何来相知?
照卓野这样一说,她便对达妄起了点心思,“那你给阿姐说一说,他背地里是怎么对罗杰的。”
卓野兴奋地蹿到卓牧前面,背着身走,卓牧嗔怒地瞪了卓野一眼便又轻笑起来,“我家卓野都成大姑娘了,才半年都到阿姐肩膀了。”
“阿姐莫要打乱我。以前刚去了鲜奴族,听到的都是王上杀伐无道的事情,但我并不畏惧他。达烈带我回了鲜奴族前半个月让我跟习王上身边的侍女,她们反反复复叮嘱我莫要擅自行动。”
“那你可听了她们的话?”
“听倒是听了。”卓野一收脸上的笑颜,一边后退一边说,“可有一日也犯了错事。”
卓牧望着的姑娘,芳华明艳,如是徜徉于碧空的一朵素云,明净纯洁,仿佛从她流转的双目中便可领尽她的情,她的哀愁,以及她心神荡动的细节。卓牧明白,那样的微动,必然而然会掀起一股情的浪潮。
“那天王上和王后吵了架,很晚才回宫,是我和以为年长几岁的姐姐当值。许是我贪玩了没有听得明白那位姐姐吩咐我的差事,沏了茶水给王上。”
“然后呢?”
“王上震怒,我们两个便跪地求饶,阿姐,你不知道那个时候可是生怕没了命。毕竟我去鲜奴族还没有见上白玛阿嬷,所以哪里敢死。”
“杀伐决断,他一落座,喝了一口茶水便动怒。我们两个年少不经事,就是磕头磕头,一直磕头。”
说这些话的时候,一向活泼灵动的卓野忽然间变得寂静沉着,如是一个年长的姑娘一般。
她收了收神,往天外看了一眼才接上先前的话说,“他让我们两个抬头,我们只能抬头,王上坐的地方离我们不远。他摩挲着茶杯,抬眸瞧了我们一眼,就不再说话了。”
“我们两个自然心下一松,以为这事就过去了,世事上那个时候我们也不清楚王上为何动怒。”
卓野说话间深吸了一口气,故作轻松地说,“就在我们以为化险为夷的时候,他一把抓起了茶盏砸向了我们。”
卓牧试探地问她,“他只是吓唬吓唬你们两把?”
“当然不是,我以为那茶盏砸向了我。可事实上,砸在了那位年长的姐姐脑袋上,然后她就死了。”
卓野说完便粲然一笑地歇住了脚,只能着卓牧走上来两人便又肩并肩走向拉布达。
“你不害怕达妄吗?”
“以前怕,可是自那以后就不怕
了。”
“那位宫女也是无辜之人,达妄手上不知道死了多少无辜的人。”
卓野忽然闭口不言,再未说起过一个字。
两人转过街巷便能看到拉布达朔白的宫墙直插云霄,日光灿烂,照的那宫墙上一闪一烁,像夜晚的星子儿。
这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声马蹄狂乱的奔腾声,卓牧卓野自觉站到了路边上,好半晌了两人再未说起只言片语。
从街巷深处一前一后策马前来的是两个人,行在前面的人一身黑袍,左手驾马,右臂空荡荡的衣袖迎风掠动,此人正是达烈,鲜奴族王上达妄的亲弟弟。
行在后面的人自然是达妄,一袭紫色华服,腾云驾雾一般端坐在马背之上。
区别于达烈目空一切的策马疾驰,达妄却御马慢行,不急不缓地经过卓牧卓野,复又快马加鞭赶上已经走远的达烈。
“阿姐,那就是王上。”
“我见过,很多次。”卓牧怅然地望着前面早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的达妄兄弟二人,心神乱的不成体统。
“王上每天深夜都会去找罗杰,跟他玩乐,教他拳脚功夫。罗杰真是个笨蛋,只会玩不会学本事,所以后来王上便去看他的次数少了。”
卓野噙着笑意,一边望着前面一边和卓牧说着话,“所以罗杰在鲜奴族并不算苦。”
卓牧哪里顾得上理会卓野说的话,更不会明白卓野的心思。她心忧的是尘仰,从今一别,这一生也难再相遇了。
天朝皇帝微服私访,达妄又来做什么?
难道一个交回天朝常安城惩戒的达沓还不足以让他畏惧皇权吗?
卓牧只觉得有事情要发生,其实卓洛尚之表面不说,心里面亦是觉得总会有意外的事情要来·······
魏昂雄浑的拉布达在众僧诵起的经声里更显富丽堂皇,贝阙珠宫,由远及近如是一卷画轴,渐次铺开。
达妄达烈二人驾马进了南门,顺着笔直的大道经过素宫的日光殿,行在前面的达妄翻身一跃跳下马背,理了理衣袍,侧身对着身后的达烈说,“你在此处候我。”
语罢便一人走向前面的石阶往赤宫走了。
端坐在马背上的达烈,目光掠及四方,终是抬目望向蜿蜒曲折的石阶尽头,赤宫红的斑斓的宫墙犹如一缕晚霞垂悬在苍穹。
偶尔清风乍起,铃铎泠然,伴随着风经万木的婆娑声,达烈忽然觉得世间格外的清净,仿佛心头所有的烦恼事眨眼之间如尘埃及地一般。
达妄今日得以顺利踏足拉布达是得了穆雷给的令牌,这令牌是早年佛僧交于天朝皇帝手中三枚令牌的其中之一,见令牌者不论何人都可进入拉布达。
素宫日光殿到赤宫的石阶是1001阶,达妄自是不比寻常人,走完石阶也就是半柱香的功夫。
他回身时,远山近水,寻常臧域人家依次排列的屋舍,还有素宫鳞次栉比,排列有序的宫舍,其中的金瓦琉璃自是不用说,单单这一方世界就已经让达妄动了心思。
没有过多停留达妄便径直走向了华恩殿,佛僧的宫殿。
穆雷拿给达妄的信函里,交代了时间地点,牧左的笔迹他一眼就认得出。其实达妄与牧左相交甚多,虽未谋面但是达沓呈递上来的信函他都是亲自过目的。
事到如今,即便整个臧域都在传颂少年僧人夜杀上师牧左的事情,但是达妄却从来不信。
若牧左死了,他收到的密信交代了蒙族公主所有事宜的信是来自哪里?
也是牧左的字迹,也是从拉布达放出的信鸽,除此以外单就达妄对牧左和桑吉静也几人的了解便知,桑吉是下不了手去惩戒牧左的。
佛僧带回了桑吉,可是真正教导桑吉明法悟道的是牧左,半生呕心沥血,桑吉又岂会不知?更何况他桑吉从来都不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以前素昧平生,他们各行其是,如今狭路相逢,达妄看桑吉更是通透熟稔起来。
所以他今日来,不是为了挑事情,只是找回罗杰,除此以外,他不想再和桑吉有过多的牵扯。
最起码现在不行,他自己犯下的事情,达沓替他承担了一切后果,眼下再出任何乱子,天朝皇帝岂能轻纵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