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逢午时,清风徐徐,天光明媚。
一众僧人在卓牧走后便为她诵经礼佛,祈福她平安喜乐,无痛无苦,无哀无愁。
尘仰只身一人回了拉布达,既然命归如此,他何来倔强,再去折腾她?
他为了僧,成了这雪域,这万里臧域至高无上的王,难道便要真断了这红尘?
身居菩提,已行沙弥戒,比丘戒,老上师反反复复叮嘱他谨记戒律,可是那为僧的清规戒律根本束不了他的心。
素白衣袍如是雪明一般在阳光下晶莹的如是天外来物,尘仰目浸滢琇,一双桃花眼中早无平素的悲郁迷离之态,却是多了一丝一缕的坚定。
面朝恢弘壮阔的拉布达,尘仰的视线从城角一直往上看,巍巍宫墙遮住了素宫的宫殿佛堂,万千僧舍,却依然看见那装饰辉华璀璨的屋顶,歇山式建筑群,此起彼伏,绵延不休。
而那山之巅,便是象征臧域至高无上之位的三座宫殿,山河殿早已经荒废甚久,只有桑吉上师的宫殿和尘仰的宫殿,比肩而立,隐匿于云端深处。
至高无上的位置,尘仰每想到此,只觉得全身荒凉,一阵一阵的阴风平地而起。
若非为了护得家人周全,卓牧何至于如此快的应了蒙族的婚约?
若非受制于鲜奴族王达妄,她何至于着上红妆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一生到老·····
尘仰径自走向拉布达东门,今日本是静也师傅前来为卓牧祈福,是他求着静也师傅放他出来,再见她最后一面。
仁渡早已经在东门等候尘仰,也看日上中天,再晚怕是要备桑吉上师发现了。
隔着老远的距离仁渡便看见一身素白衣袍的尘仰,他蹙着长眉径直走来。
他开了宫门放他进去,就在仁渡关上宫门时,尘仰忽然转过身来,“仁渡——”
清朗的声音里尽是无能为力的疲惫。
仁渡紧忙转身,毕恭毕敬地行着僧礼,忙不迭地回道,“是。”
“那一日她拿着酒罐,逼迫你开宫门,放她进拉布达。”
“记得。”
尘仰转身望着仁渡,朝前走了几步,“若你真是佛僧转世,那该多好。”
仁渡后退了几步,双掌合十,并未抬眼看面前气度非凡的人。
“仁渡贱命一条,早有自知之明,若在拉布达碍了您眼,我会请命还俗。”
尘仰知他误解了他的意思,森格以前就说仁渡心眼根本不坏,若非逼迫他何敢冒充佛僧转世。
“是桑吉上师让你冒充佛僧转世的吧?”
他上前几步,语音虔真,无半点嗔怒之意。
仁渡未接话,仍然躬着身行着僧礼。
他虽然只是一介小沙弥,但越是卑微的人越看得明白这世道里的起起伏伏,明明暗暗。
有的话打死不能说,有的人宁死也不能惹。
“森格前去送亲了,卓牧,今天出嫁蒙族。”
仁渡这才抬起身来望着尘仰,见他眼中带泪,已然明知缘由。
少年的情,倔强而又执拗,他们尚未历经人事,但骨性里却拥有一种飞蛾扑火般的悍然。
“臧历四月十七日。”
他喃喃地道,从此以后在这片浩瀚的疆域,便少了一份情思。
尘仰掀袍坐在宫门一边的石阶上,明明日光洒在他身上,却早已经失去了往日里明玉一般的光泽。
仁渡端立在他身后,一动未动,一言不发。
“你看看,就是这样一座恢弘壮丽的宫殿,锁住了我一生本该自由的命。”
若他非佛僧转世,他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无拘无束地在山野里过日子。
阿妈温和美丽,总是唱给他各种各样的臧域歌谣,绵长清丽的歌声,后来只能在午夜的梦里恍然听到。
春有闲云,夏生绿,秋有瓜熟,冬瑞雪哟······
日子虽贫苦,但他们心无挂碍,一家人每天日出而起,日落而回。
仁渡与尘仰谋面不过是几面之缘,打第一面他前来敲宫门时,那一身静水流深的气度便让仁渡肃然起敬。
再后来便是他去酒肆通报鲜奴族人拉走的空心佛像里藏匿了一个僧人,尘仰远远地站在店门前,长袍华丽,容姿似雪,寂静的如是千年松柏。
再到后来便是他冒充佛僧转世面见皇上的时候,他穿过长长的甬道,绛红的僧衣在万千酥油灯盏的光芒里辉煌的如是午后的云霞一样,他的坚定,临危不惧,都是少年人里绝无仅有的。
“森格以前常说,他羡慕你,羡慕你身在这般辉煌毕美的宫殿。外面的人艳羡里面活在云端的日子,可里面的人,究竟有多少人能在日复一日里习惯这般诵经礼佛的生活。”
而他呢,羡慕外面的,更羡慕里面的。
仁渡的阿妈阿爸都以为他进了拉布达便过着被臧域人敬仰的日子,可是谁能想到在这巍巍宫墙以后,一沙弥卑微的如是一粒尘沙,落在哪里不足为奇,吹到哪里也带不起惊涛骇浪。
“那你呢?”
尘仰回身望着面容消瘦,着一身宽大僧衣的仁渡,心思却更深起来。
“我能活下来,就已经知足。”
“若有朝一日,我让你留在我身边,你可愿意?”
尘仰说话间站起身来,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仁渡,没等他回复便折身往日光殿的方向走。
一直走出老远的距离,尘仰转过身来对着立在原地的仁渡喊道,“人生从无定数,仁渡,你何甘就这样过完一生?”
他抬起头望着走远的尘仰,坐在石阶上,日子还是一如既往的日子,人啊,一天的变化。
尘仰说的对,若人生从无定数,他何甘在这里苟且偷生的过完一生?
今日的日光殿要比以往肃静的多,因为桑吉上师前几日去了臧域边界处理政务,所以来日光殿议事的众多高僧便鲜少踏入。
风吹铃铎,一声接一声清脆的铃音,从山脚追风拂向山巅,清幽的声音总是让人听了格外心安。
尘仰本想赶回赤宫去面见老上师,眼见空荡荡的日光殿终是移步进了去。
殿前是粉刷的赤红的楹柱,那一日,他回头便看见了躲在楹柱以后的姑娘。
他掩了掩心事,不觉先前去酒肆的行就有失体统,他去了又有何用?
即便卓牧对他情深如前,他能同托烨那般奋不顾身地去护她家人周全吗?
即便是身居至高之位的佛僧,他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上天给了他这样的身份,却没有将佛僧之权拱手相赠他。
氆氇布帘迎风来风去,摇曳不休,里面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
尘仰打了一个激灵,紧忙抽身立在殿门一侧,立耳聆听着里面的动静。
“是多久以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