氆氇布帘迎风来风去,摇曳不休,里面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
尘仰打了一个激灵,紧忙抽身立在殿门一侧,立耳聆听着里面的动静。
“是多久以前的事?”
“十日之前便送了密信给皇上。”
“那现在可还有挽回之地?”
穆雷摇了摇头,坐在金樽佛像下一侧的布垫上,眼睛盯着长木桌上一排又一排的酥油灯盏。
静也颦眉紧蹙,额间渗出细汗,“小風可知道这件事?”
“我怕他担心,便没有说。你也知他那性子,我若说了,他势必会奋不顾身的去皇上面前请罪。”
“可眼下事情更棘手啊,若卓家姑娘只是寻常人,那无可厚非,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也是她的造化。”
静也说话间心有余悸地望着一身颓羸的穆雷,顿了片刻,才接言道,“只要白玛活着,一切就有转机。”
穆雷似是不解,忽然站起来,追问道,“她定然是不见皇上的。”
“见与不见是以前的旧事,现下她女儿是死是活,她不得不见。”
穆雷只觉得此行真的愚笨至极,即便卓牧不是白玛阿姐的女儿,他何至于因为郁風而白白断送了一个普通人家的姑娘?
即便是再艰险,总归有出路,他为何那般着急用一个达妄的义女之名为郁風开脱?
静也似是看出了穆雷的自责,便放低了声音,“皇上此番入臧,领率千军万马,表面上是为了惩戒鲜奴族的猖狂,实则并非如此。”
“小風也不知何故偏要去给蒙族迎亲。”
“他有他的打算,穆雷,小風怕是知道当年的旧事了。
“郁老将军?”
静也点头应答,“有些事,时间会告诉世人真相。”
“是啊,托烨的父亲不亏欠郁老将军,否则按照当年蒙族军队扶摇直上的气势,踏平常安城几乎不费吹毛之力。”
两人忽然间变得异常平静,仿佛眼前浮现出了那一场连战数月的讨伐之战。
火光滔天,铁马金戈,伏尸百万,血流千里······
尘仰守在殿门前,听得清里面讲起的每一句话。
静也师傅和穆将军如是故人一般,心无芥蒂,说着以前的旧事。
可眼下尘仰在乎的并非是这两人究竟有何等关系,而是他们说到的,卓牧性命攸关的事情。
“皇上月下入臧,尘仰那孩子怕是在劫难逃。”
过了半晌,殿内传来静也师傅凄然的说话声,尘仰屏声端立在殿门一侧。
是啊,若诚如静也师傅所言,皇帝入臧并非单单惩戒鲜奴族王达妄的猖狂作态,那么他就该要去面见皇帝承受一切由佛僧造下的果。
万事皆有因果究竟,桑吉上师用一个悠长古老的故事,告诉尘仰,他的命里永远摆脱不了前世佛僧的影踪。
他并未病逝,只是活在尘仰体内,他们息息相关,共存于世,再不分彼此。
“皇上亲赐佛僧之位,怕是会追究当年的旧事。”
穆将军又恢复了以往浑厚的说话声,“静也,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
尘仰望着眼前随风曳动的氆氇布帘,将身子往前探了探。
穆将军所问当年有关于白玛的旧事,是桑吉上师讲过的故事里闭口不提的事情。
尘仰在乎,因为很可能白玛一家人当年的遭遇,会是破解他面见皇帝最重要的砝码。
自小受教于牧左,尘仰深谙,权势之下,交换便要对症下药。
“当年的事只有佛僧一人知道。”
静也抬眼望着立在一侧的穆雷,究竟心生不忍,“我当时年岁太小,这些事情自然是打探不到的。”
“终究是郁家人亏欠你,不然你何至于此?”
静也无所忌惮地朗笑道,“堂堂天朝大将,竟也会伤春悲秋。”
穆雷并未搭理故作无牵无挂的静也,顿了片刻才掩去对旧事的伤感,“那时候小風也就四五岁的样子,我一直以为他忘了你,我在郁府十几载。”
他往前迈了几步,举头望着身前巨樽佛像,辉煌的金光在万盏酥油灯烛里愈显神圣。
“十几载他从未提及过你,哪怕是只言片语也没有,我以为他忘了。有时候觉得真是一个狼心狗肺的家伙,有时候想一想,也许忘记是对你活下去,对他留在常安最好的选择。”
静也双目蕴着泪,亦是举头望着那金樽佛像。
往事历历在目,他随佛僧初来臧域时也是入了拉布达的日光殿,面对的就是眼前这尊佛像。
那时候年少,只觉得这般金碧辉煌的佛像值当不少银两,从未明白这尊佛像,于佛僧,于臧域的全部意义。
“我们同生共死,征战沙场,小風一向寡言少语,我真以为他是一个闷葫芦。”
“郁家的人,或许只有他最特别。”
静也搭上穆雷的话,清了清嗓,“只有他不嫌弃我,小雷,我初入郁府,没有一个人正眼待我。”
“都是和我血脉相关的人,吃苦受累,我从无怨言,我虽小但知道自己的命。小風那时候三岁,他张着双手扑向我,缩在我怀里。”
只是片刻的温从,静也铭记了一辈子。
“就是这样的人啊,后来片语不提你,直到我们屡立奇功。”
穆雷侧脸望了静也一眼,“他向皇帝请命,抛下常安城的荣华富贵来臧域。”
“那时候我才知道,他一直没有忘记你。”
“早在前臧域我便认出了他,以前听起天朝的事情,少不了你们两。”
穆雷走过来,朗笑道,“他那么拼便是为了活在世人嘴里,为人称道,那样你一定会听到。”
该是骨性里的东西吧,否则小風何至于这般倔强?
“静也,旧事我们谁也不再提起,就连皇上都已释怀,你——”
穆雷面对着一脸凄然的静也,喉结哽动,为了郁風,他终是开口道,“你能不能见他一面?”
这样的问题,早在前臧域故人相逢时,他便想问。
那时候怕太早,行错一步,便会将所有人推至九死一生之地。
可是现下来看,皇上忌惮的无外乎就是西北三族的沆瀣一气,执拗地也只是寻得当年的恋人。
对于上一辈的旧事,他既往不咎,不然这些年,他为何倾心尽力让郁風大放异彩,成为驰骋疆场的常胜之将。
皇上给了郁風所有至高无上的荣耀,昔年破败的郁府,现已重建,就立在天子脚下,金碧辉煌,富丽金贵,是任何朝廷忠臣无可比及的至高荣耀。
“不见。”
静也说完便只身离开,穆雷早有所料,便朝着那道孤决的背影喊道,“你可知道鲜奴族达沓见卓牧说了何事?”
静也回身一转,才记起,那一日黄皇帝入臧,为了让达沓供出达妄大胆行就,穆雷拉来了卓牧杖责,受尽天朝酷刑。
因为尘仰说过,这人初入臧域在卓家酒肆时,便对卓牧情深不掩。
“这种事外人自然无从得知。”
穆雷走过来,“皇上此行仍然带着达沓入臧,可见此人至关重要,也许借此人能保卓牧一条性命。”
静也似是不解,穆雷复又解释道,“如果皇帝真想轻易放过达妄,势必早就处决了达沓以示皇家威严。既然达沓还活着,那么皇上就是为了想从其口里挖出一些事情。”
“白玛被达妄桎梏在鲜奴族,这事他恐怕不知。”
“那何不赌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