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何不赌一把?”
穆雷虽是武将,但也是一个极为慧智之人。
他这一赌,不是赌达沓是否知道白玛就在鲜奴族一事上,而是将赌压在了皇上身上。
两人也再无对话,各怀心事出了日光殿。
臧域的春日,天光明媚,素云缱绻,鸟鸣花香,清风细细,真是怡人的好时节。
目送穆雷离去以后,静也便折身上了通往赤宫的石阶。
桑吉该是要在午后才能赶回来吧,也不知道尘仰那小子今日以祈福的名义去卓家酒肆可有出什么纰漏。
这事若是被桑吉知道,静也怕是今此以后明着与桑吉为敌了吧。
素宫到赤宫共有1001阶石阶,随山势盘旋而起,远望去,蜿蜒曼绕像一条盘踞在高山上的蟒蛇。
等着静也行至赤宫华恩殿时,日头已经渐入西山,天光云影一共徘徊。
与华恩殿比邻两侧的分别是山河殿和云腾殿,是拉布达上师所居的宫殿。
牧左住的是山河殿,辉煌毕美,富丽堂皇,这般奢华的宫殿并非如牧左要求这般装饰。
从一开始这座宫殿便是如此,想来早些年,也是有上师觊觎佛僧之位的吧。
华恩殿另一侧便是桑吉所居的云腾殿,整个大殿朴素,雅静,和桑吉静水流深的气质相吻合。
静也虽和桑吉同年入拉布达,朝夕相处数些年,可是越熟悉越生疏。
直到今天静也才忽然发现他对是桑吉一无所知。
华恩殿格局要比两侧的宫殿庞大很多,气势恢宏,如是屹立山巅,顶天立地之所。
静也行到华恩殿门前,并未进去,只听着里面传来尘仰和老上师你一言我一语的对话。
“虽现尘劳,心恒清净。老上师,若心有尘埃,何来清净?”
“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若天地无物,何来情生情灭?”
老上师睁开眼,望着与之相对落座的尘仰,无奈道,“孩子,你已经不小了。既是佛门之人,便要明白,你之心,为天地万物而生。”
尘仰亦是睁开眼看着老上师新蓄的白须,难免心下有亏,便诚恳地答复,“弟子知道了。”
“桑吉上师取名尘仰,便是希望我呀明白众生之卑微,也要为众生而活。”
“不为自己求安乐,但为众生得离苦。”
老上师习惯性地伸起手欲要捋一捋长须时,腾空的手停了半天才放在膝盖上。
“你小子悟性极高,偏是不用在诵经礼佛,悟法明禅上。”
尘仰别过脸望着一侧酥油灯盏,不再言语。
他不明白众生之苦,也不懂如何解救众生,更不明白,自己为何与这众生牵绊在一起。
听着里面两人的对话,静也便也神清气爽,自尘仰回拉布达以后,比以乖顺了很多。
“难得见你们两个这般和睦。”
静也望着端坐在酥油灯盏下的两人,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过去,牧左也是这般教他悟法明禅。
“静也师傅——”
尘仰见是静也高兴地起身迎了过来,“老上师本是前来找你的。”
他有些嗔怪的说着,若不是因为静也师傅不在,他何至于又听老上师唠叨了半晌。
静也笑道,“今日的话,我听了也甚是满意。”
一旁的老上师精神抖擞,眼睛里生出灼灼的光,他抬眼望了一眼静也,示意他坐在对面。
“尘仰,日下山头了,你该去素宫诵经了。”
老上师遣走了尘仰,便对着静也说,“那一日在山河殿放火的是你吧?”
静也盯着老上师半晌,才接言道,“上师,这话如果是试探,你知道我定然是不会顺你心意的。”
“你走的时候,把重要的东西落下了。”
面前慈眉善目的老上师从袖口拿出了折叠整齐的纸张,“你要找的都在这里。”
“上师,这——”
自牧左去世以后,整个拉布达似乎都没了他存在的迹象,就连桑吉和尘仰也都快忘记这个人了一般。
“牧左的事,是时候告诉尘仰那小子了。”
老上师抬首望着对坐的静也,许久不曾这般亲近相处,一侧万盏酥油灯火一会儿拂过他眼角,一会儿跃过他的唇角。
他还是如多年以前初来拉布达时一模一样,姿容既好,神情亦佳。
静也的虔真,驯服,又合礼教,是这么多年作为一个异域人得以在拉布达立足的根本。
他不争不抢,性情寡淡,但不代表他眼睛里能揉的下沙子。
曾经事事听顺于桑吉上师的静也师傅,竟也会为了牧左而孤独一掷,冒死夜闯山河殿。
若不是那日正逢老上师前去山河殿,见尘仰派人领僧兵驻守各个出口,他差了尘仰前去南门候静也,若被桑吉发现,静也怕是再难在这拉布达容身。
“上师,弟子有一事相问?”
静也眼神扫过一侧摇曳不息的灯烛,终是掩下心悸,问出了郁结已久的疑虑。
老上师今日倒是比素日平顺慈和了许多,自上次尘仰放火烧了老上师蓄了六十几载的胡须以后,静也便再不敢出现在老上师面前。
今日是一年来难得相见的时候,就连牧左去世,静也亦是不敢去找老上师。
这巍巍宫墙以内,迁就的事情太多,时间久了,便都会习以为常。
有些事,静也真的早就置身事外,可偏偏牧左的死,他这么些天已经释怀不了。
老上师点头示意,旋即顺了顺僧袍,站起了身,他佝偻着身弯下腰点起了一侧长木桌上,新供的酥油灯盏。
香雾弥漫,金佛璀璨,一边半开的云窗涌入细细清风,整个华恩殿宁寂的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牧左,真是小仰杀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