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等到晨光破晓,天际开始露出一丝一缕的洁白时,卓洛前来敲门。
“蒙王,时辰已到。”
卓牧搀扶着托烨起身,今日他便要带她回蒙族,他用性命拼下来的蒙族。
如是成婚已久的夫妻一般,卓牧帮着托烨理顺衣袍,复又踮足帮他整理发冠发誓,他静静地站在微光里,苍白的面容上,那一抹淡淡的笑意如是明媚的阳光。
卓牧只觉得天上地下,温暖怡人。
理好一切,卓牧便欲前来搀扶托烨往酒肆一楼走。
他忽然拥住了她,拼劲了气力,忽然怕她如一缕风从他身边飘过,怕她是一滴水,从他指尖滴落。
卓牧任他拥了个尽兴,一夜风尘,他似乎没有合眼,借着灯火认真地瞧了卓牧一夜。
“该走了,耽误了时辰可就不吉利了。”
托烨松开她,长目深情,“若得机会,我必定会请命于鲜奴族王,放过阿爷阿妈,还有阿爸。”
这是留在卓牧心间的事情,这数年来纠缠她的便是阿爷阿妈的性命,阿爸的生死,如今她嫁了蒙族新王,可得他庇佑。
他们呢?
该要面对怎样波澜壮阔的未来?
可卓牧自然明白,托烨为她做的越多,势必所受鲜奴族王达妄的钳制就会越多。
他用一族之王的自由来换他们一家的自由。
这份情深卓牧已经知足,“托烨,你答应我,无论何时你既身为蒙族之王,便要事事以民众为主,我嫁与你,不是为了让你庇佑一生。”
“你于我而言便是天地,没了你,我又何来为王之心?”
卓牧搀着他往屋外走,托烨的话在她耳边经久不散。
阿妈早已经红着眼站在酒肆一楼的通梯口,卓牧示意托娅,她便过来搀着托烨往酒肆外走。
白玛卓洛阿爷还有尚之大爷,一个个红着眼眶,却嘴间弥着一缕笑意。
“小牧,嫁与蒙族新王,定要事事以夫君为重,他娶你,可是拼了性命。”
白玛伸手抚摸着卓牧的脸,见她笑的烂漫天真便也觉得心无牵挂。
“阿妈所言小牧定然谨记在心,也请——”
卓牧望着阿妈,阿爷,卓洛阿爸,尚之大爷,还有缩在尚之老头怀里的卓野,心下究竟是百般不舍。
她哽声道,“也请阿妈阿爸阿爷尚之大爷各自珍重,小牧会在蒙族时时记挂你们。”
卓牧话音刚落,卓野便一头扎进卓牧怀里,“小野不要阿姐走,小野不要阿姐走。”
那一声声清脆的哭声,戳痛了每一个人的心。
郁風穆雷森格远远地站在一边,卓野地哭声像一道厉风刮进了他们眼中,
所有的人都红着眼,生死离别,究竟是谁都承受不起的事情。
站在卓牧对面的阿爷似乎想起了什么旧事一般,喃喃开口,“我家白玛要嫁人了,我家姑娘要嫁人了。”
白玛抬起衣袖揩掉了泪水,复又拉过匍匐在卓牧胸口的卓野,别过身往一边望去。
等小牧出嫁蒙族以后,一切都将回到最开始的时候。
她无牵无挂,便会活的肆意潇洒。
托烨是一个良人,这个世道上绝无仅有的良人。
白玛想到此抬目望着笑的一脸慈祥的阿爸,她紧了紧拉他的手。
他似乎是在故意佯装一般,忽然间变得格外平静,他亦是握紧了白玛的手。
那样的力度不轻不重刚刚好,就如阿爸以前那般安慰她一样。
她笑了笑,复又回过头望着转身离去的卓牧。
一步一回头,卓牧的视线落在酒肆的每一处,楼上楼下,甚至是那每一个通梯上,最后再是卓洛阿爸,尚之大爷,卓野小妹,白玛阿妈,还有阿爷······
她得记住这一切,若不是他们,她卓牧不会有今日。
外面一切已经就绪,森格早已经驾马端立在轿撵一侧。
天色微微亮,清早的臧域依然还有一丝凉意。
卓牧出了门扑面而来的便是一团冷气,她抬眼间便看到蒙族迎亲的恢弘阵仗。
数百人竟然如不存在一般,没有发出丁点儿响动。
她回身再望了站在酒肆门前的几人,究竟心下一横,别过脸疾步走向了轿撵。
托娅搀着她上了轿撵,托烨已经坐在了轿撵一侧。
风拂动车帘,恍恍惚惚的光亮里,托烨面容发白,双手紧攥着衣袍,长眉紧蹙,他似是承受着天翻地覆的剧痛一般。
郁風驾着白马,挥动马鞭,随着清脆的鞭声,马车开始驱动起来。
托烨吃痛地坐在一侧,只觉得一身的气力都随着血水流出了体外。
马车长驱疾驰,卓牧紧忙上前抱住托烨。
她究竟是成不了大事的人,见他痛苦竟无丝毫办法,除了哭也便也没有旁的心思了。
虽然是风平浪静的一天,但卓牧知道,大清早他们便迎亲回蒙族想来是有别的缘由。
“托烨,你难受的话就说与我,我让马车行慢些。”
他缩在她怀里,往日萧肃勃发的人,现在却虚弱的如一片秋叶,风来即落。
既然受了这么重的伤,为何不再蒙族好生调理,等养好了身体再来风风光光娶她不是更好?
托烨全身一直在抖,思绪也混混沌沌,但他知道卓牧就在身边。
为了迎娶她回蒙族,他身经百战,九死一生,凭着一口气回来见她。
他终于娶上了卓牧,终于让她明白他的心意。
臧域至蒙族快马急行少说也要要一天一夜,车马劳顿,可一行人并未有停歇的迹象。
轿撵外马蹄声声,健步如飞,卓牧撩起车帘朝外望去,已经日上中天了。
托烨早已经沉沉睡了去,安静的像个孩子,卓牧回过身,盯着躺在胸口的人·······
自古人间情难消,此恨无关风与月。
托烨要比世人看得分明,蒙王之位,于他而言无关紧要,人活一生,不过区区数载,在这般寸短的时日里,上天能让他遇见卓牧,他早已经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