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花乱颤,迎风拂动,卓牧恍恍惚惚如是沉睡了万年,以前的旧事早是前世的事情了。
他自黑暗中来,卓牧望去时,他早已经端立在床榻前,一半的身体留在火光里,卓牧看得真切,另一半滞在了黑暗之中。
他噙着薄薄的笑意,烛火一会儿拂过他的唇畔,一会儿弥住他的灼灼长目。
“小牧,让你久等了。”
胜如世间所有的久别重逢,卓牧直流着泪,却一个字说不上来。
若他能明白她此刻的心绪,那该多好。
许是入夜太深,长梦未醒,卓牧顺着光亮望去,跟前的人恍然明亮,如是水月观音。
立在光影里的人,长身玉立,形魄健兮,衣着名贵。举止文雅,肌肤若白璧。身体美妙,带三分邪气。
托烨噙着笑意,那淡漠明媚的笑意,如是敷水桃花一般,静谧而又格外鲜艳。
原来他着了臧式红袍,赤烈的颜色更衬得他容姿似雪。
卓牧掖下心中隐痛,欲要起身时才觉得浑身早已经软的不成体统。
她抬起头盯着他看,认识这么久,卓牧从未有过那么一刻眼睛是只留恋在托烨身上的。
那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在前臧域漫天遍野的荒草地里,她睁开眼时,入目的便是托烨一袭素白蒙式长袍,噙着如现在一般的笑意端坐在马背上。
阳光明烈的昭然,眼前的人如是和光同尘的风洒少年。
“你去了哪里,怎么现在才来?”
她的声音羞怯清脆,落在托烨耳里竟有一丝动情之意。
他忍痛朝她走来,带起了一室的明光,烛花飞来跃去,他一步步朝卓牧走来,目光灼灼,坚定如松柏。
小牧,遇见你是我这一生至高无上的运气。
他含笑走来,一双长目中却是热泪盈动,托烨故意别过脸往卓牧一侧的酥油灯盏望去,他怕一低头,落了泪让她挂心。
蒙族动乱,托烨领三千精兵对战其他族内重臣近乎三万的精兵铁将。
凭着一口气,他活下来,哪怕身负重伤,她既应了他,托烨便会奋不顾身地来迎娶她。
托烨越来越近,卓牧便闻到了拂弥在空气中的血腥之气,她何尝猜不出,托烨为何在这大喜的日子没来?
她拼劲力气欲要下床去搀扶他,身体却是无一丝一缕的气力,眼看要直端端地落在床下时,托烨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将她扶住。
咫尺之距,托烨面容苍白的可怕,簇新的红袍,风一来便掀起了一股惊风骇浪的血腥之味。
他蹙着眉头,长目紧闭,额间青筋暴起,似是隐忍剧痛。
若非事事顺遂,卓牧怕是永远不会明白托烨对她一往而深的情意是如此孤独一掷。
若非世事无常,卓牧何至于如此明白的这般痛彻,自始至终,托烨把一颗赤诚的心交给了她。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临,他承下所有生死重责,放她一人自由。
穷尽一生得遇这样的人,于卓牧而言,那是天大的福运。
她轻轻拥住托烨,平生第一次,卓牧豁出所有勇气、不甘、以及心有余悸扑向另外一个人。
他给与她最深的情意,自始至终,至死不渝。
托烨似是怔住了一般,只觉得颈间滚烫的液体肆意流入,一滴又一滴。
所有的孤独一掷,他无怨无悔,即便今日他不能活着回来见她,卓牧也会明白他的情深情烈。
他压下酸涩,轻声说道,“我回来,不是让你流泪的。”
淡漠轻薄的语气,于此时,在卓牧耳里却是如山盟海誓一般的誓词。
她亦是笑着回应他,那眼泪簌簌落个不停,“早在前臧域,你便应我要成为一个被世人敬仰的王,托烨,你再这般出尔反尔,我怎可放心嫁与你?”
烛花静静地颤,卓牧睁开盈满泪水的眼,抽身盯着眼前的人。
“小牧,遇见你我用了一生的运气,我们以后可没什么福运了。”
他含笑间温柔地目光落在她脸上,室内微暗的烛光,随着穿窗而入的清风,摇来拂去。
她的新娘,转眄流精,光润玉颜。
身着簇新臧式红袍,金线绣纹在静夜里熠熠生辉,托烨只觉得一颗心悬在九天之上。
他伸手替她拭去脸上的泪,“人生自有情痴,此恨无关风与月。”
托烨说话间从胸间拿出一块卵石大小般的璁玉,是一块顶好的红璁玉,晶莹光亮,沁着如是血色一样的光泽。
托烨满身上下都是伤痕,一动而牵动全身剧痛,他咬牙承痛直起身来亲手将那一块红璁玉别放在卓牧的发饰之中。
在臧域,这块璁玉也称之为灵魂玉,新郎亲自将这一块玉石放在头顶,便代表新郎的灵魂交给了新娘。
卓牧笑的明媚昭然,如是春风过境,拂开了千万里的粉杏红桃。
“今此以后我的性命便是安放在你手里,卓牧——”
托烨顿下身来,额间的青筋一颤一颤地动,仿佛要从肉体间抽离出来一般。
卓牧知道托烨受了重伤,她知道托烨说不完该说的话,做不完该做的事,他不会善罢甘休。
和托娅一样,执拗的可怕。
窗外圆月高悬,一天的星罗密布,卓牧沉下心来,同一般出嫁的臧域姑娘一样,娇羞而又心怀失落,她轻轻地扑在托烨怀里。
托烨拥住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就如阿妈一样。
等她不再大哭时,他才侧过头,伏在卓牧耳畔动情地说,“若我一生琳琅风雨,你可嫁与我为妻?”
温热的气流扑在卓牧脸上,她只觉得自己脸颊烧烈的厉害,她仰起脑袋,认真地打量着托烨。
他总是对她笑,淡漠的温从的笑意,如是一个无牵无挂,无惧无畏的人。
“此生嫁与你,我心如磐石不转。”
托烨垂下头盯着她,见卓牧面色通红便觉得她愈发娇嗔可爱。
“我知你心中有千千结,可是小牧,我们的余生足够长,有我在,我们便可以从头开始。”
卓牧只是笑,片刻间又红着眼朝托烨看。
原来她的心事,他都懂。
她点头应答,心下却是从未有过的宁寂,阿爸说的对,托烨是一个好人,卓牧嫁给他是天赐的福分。
两人就那样相拥在一起,新婚的夜,他冒生死回来,大喜的日子,她从白昼等他到夜时将近。
月色明媚,漫天星辰伸手可触,臧域的夜色宁静而又华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