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吉,你给朕说说,这鲜奴族是何种心思?”
“皇上英明,自然心中早有定数,臧域仅奉皇命。”
“你倒是说说,臧域这数十年来如何秉承皇命的?”
皇上身子向前微微一探,目生寒光,抬眼时便看到立身在桑吉身后的静也。
“回禀皇上,自佛僧病逝,臧域得奉佛僧遗言,和睦两族,忠心向主,不生歹心。”
“好一个不生歹心——”
这世间的大慧大智之人便如桑吉,任何时候都是维持这一副水波不兴的平静。
旁人越是步步紧逼,他会越发笃定,很显然皇上并不曾真正了解过这拉布达,这臧域声名远扬的桑吉上师,究竟凭何在此地立足。
“皇上若有疑心,大可四下查访,若臧域有过半点妄心,桑吉愿一死一明臧域之忠心。”
为王的人,越是居高位,越是手握重权,越老越会殚精竭虑。
没有得到之前,可能会心如止水,不曾为王权富贵心生幻想。
但得来以后,便不想失去。
“佛僧在世时,常会写信给朕。”
皇上侧身一跃便跳下了马身,理了理金甲,抬步朝桑吉走来,“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朕从未忘记过。”
许是想起了旧事,堂堂身居九五至尊之位的天之骄子,竟也会有落寞的时候。
“臧域得皇上厚爱,这些年才有繁荣之态。”
这句话桑吉是从心而讲的,臧域群民信佛,佛家又讲究慈悲之心,所以镇守臧域的除了各个地域自发形成的军队以外,便只有天朝派来的驻兵了。
但真正起维护作用的是那些个驻兵,他们日以继夜镇守臧域。
不知后来何种缘由,皇上将那些驻兵撤出臧域,鲜奴族这才敢明目张胆地开始挑衅臧域。
“这该是静也师傅吧?”
静也双掌合十,微微垂下身姿行着僧礼,答复,“是。”
“桑吉和你,往年在佛僧的书信里一直提到。”
几人说话间折身往拉布达走,皇上行在最前面,桑吉和静也并排行在其身后。
晚风忽而凛冽,云空移过天幕,遮住了月明。
静也盯着前面那一道挺拔苍劲的背影,究竟是红了眼眶。
来自常安城的人啊,满身都是故乡的味道。
一行人直往日光殿走去,入殿之前,皇上下了命令,只允桑吉和静也入殿,其他人等一律留候殿外。
皇上掀氆氇布帘而入日光殿,甬道两侧是一排又一排酥油灯盏,云窗以外偶有夜风渗入,细细地刮拂着那火烛。
迎面而来的檀香,温柔沉静,远要比皇宫里燃起的各种精心秘制的焚香让人舒服宁寂。
上次匆匆一别,如是走马观花般,倒也未曾仔细留意这些细枝末节。
一别此地数年,现今荣耀而归,还如从前一般,物列其位,香如故,只有故人远逝。
那时候皇上还不是皇上,只是一个个皇宫里惹人厌弃的皇子,人人都念着他死,人人都盼着他死。
所以他受命于父皇征伐扶摇直上的蒙族,后驻守臧域。
可是如今荣耀归来,却再也找不回当年的初心。
“辉煌于夜色而言,无形无色。”
他沉吟了一声,抬首望着那金樽佛像,半晌以后,皇上虔真地匍匐在地,磕着长头。
大概心有所愿,才会让这位真龙傍身的人,这般甘心情愿地诚服吧。
皇上虽未说心中所愿,但桑吉和静也又岂会不知。两人迎上彼此的目光,静也诚惶诚恐间避过桑吉。
皇上坐在金佛以下的氆氇布垫上,抬头示意桑吉和静也坐在对面。
“听穆雷来信,蒙族新王四月十五迎娶臧域姑娘?”
“婚约却如穆将军所言,但真正迎娶是在今日晨时。”
“既是明文婚约,又是蒙族未来的王后,何故此番行径?”
其中缘由如果是桑吉没有猜错的话,一定是鲜奴族王达妄捣下的鬼。
“西北三族于皇上眼中是一个整体,那么如果蒙族鲜奴族两族联姻,臧域该置身何地?”
皇上眼目深邃,似是在沉思这一行径将会在这僻壤之地掀起何种风浪。
以前他太小看西北三族了,自当蒙族归顺朝廷以后,其他两族岂敢生判心?
桑吉见皇上并未接言,反倒是示意其继续陈述,“孤立臧域,那么臧域势必不会让他们联姻得逞。”
“所以约定四月十五只是给你们臧域看的,其行就是为了试探你们?”
桑吉点头应对,早在穆雷通知静也之前,桑吉的探子便已经打听到了蒙族和鲜奴族联姻之事。
想到此,他不自觉朝静也一望,见他双目颦蹙,便知他不明其中缘由。
也许正因为如此,静也才能在这拉布达活的平风浪静吧。
“此女是鲜奴族达妄的义女?”
桑吉静也纷纷摇头,两人默契地都没有出言相复。
桑吉摇头是因为不知道,静也摇头是因为否决卓牧是鲜奴族王达妄的义女。
但皇帝以为他们不知,“也向达沓证实,此女却是达妄的义女。”
静也错乱间欲要开口争辩时,桑吉率先开口问道,“皇上,如果真如此,鲜奴族之心,可不仅仅是联合蒙族对抗天朝啊。”
皇上侧身望着身边被清风吹来拂去的酥油灯烛,面容沉静,似乎眼下的事都如尘埃一般。
“若真如此,那便杀她。”
他回身时迎上桑吉的目光,弱不经心地说道。
静也早已经面色虚白,浑身发颤,若皇上知道卓牧便是他亲生的女儿,还能这般心平气和地说这些话吗?
世事百般变幻,身居皇帝之位,怕是了却了情思。
曾经夜以继日思恋的人啊,一旦动摇了他之位,一样也会葬身在那皇位之下。
历朝历代,哪一个九五至尊之位上的人会心慈手软,念及情深义重?
“皇上——”静也终是将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皇上,要不要再去彻查?”
他的目光颤颤巍巍地落在皇帝身上,见他闭目沉思,倒也未见异端。
桑吉侧目望向静也,似乎是不解他此番行就有何目的。
“朕亲派的军兵今日呈报,此女便是达妄的义女。”
静也只觉得全身一空,如是败下阵来端坐在一侧,心思恍恍惚惚,也不知道桑吉和皇上之后说了什么。
只等着皇帝起身前往赤宫时,问了一句,“尘仰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