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牧才刚下地，理顺衣袍，托娅便兴冲冲地跑过来，“小牧，哥哥不是说今日要去草原吗？”
托烨侧身躺着，一手撑着脑袋，见自家妹妹前来压根没有正眼瞧过这个身负重伤的哥哥，便气不打一处来。
“托娅，你没看到你哥哥半死不活的么。”
“母亲说了，你压根就没什么大事了，我先前刚见过母亲。”托娅说话间自是笑的花枝乱颤，“小牧，托烨死不了，你无需没日没夜地守着他。”
卓牧侧身看了一眼托烨，见他一身轻松，便也觉得托娅说的在理。
既如此，他又何故折腾她？
“我们走——”
卓牧说着话便拉着托娅折身往殿外走，没走几步，身后便传来托烨手忙脚乱穿鞋子的声音。
“哎，我说——”
他紧走几步，上前抓住两人，“郁風哪里去了？”
卓牧这才想到真是有几日不见郁将军了，上次见面还是三日以前郁将军找到那串红色念珠后同托娅一并送来给她。
穆将军说，皇帝入臧，无论如何郁将军是不能回臧域的。
“托娅，郁将军呢？”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卓牧总觉得郁将军虽然盛气凌人，但骨性里的随和总是让人心生好感。
几人一边说话，一边肩并肩往外走。
托娅似乎心无所忧，哼着歌曲，一旁托烨笑的明媚昭然，卓牧也才渐渐放下心来。
自殿外去蒙族草原热闹之地还需要坐马车，半柱香的功夫，几人便已经到了。
托烨一身素白蒙式长袍，容光焕发，气质风雅，他跃下马车便对着阔野里立着的两人喊道。
“郁風，森格——”
那两人纷纷转身，相视一笑后便折身往托烨在的地方走来。
卓牧托娅下了马车，跟在托烨身后一并迎了过去。
远远一望，森格笑的无拘无束，一口的白牙真是晃人眼。
而他身边的郁将军，风姿潇洒，行步有威，虽然眉端之间尽是风云之气，但那嘴角间浮现的淡淡笑意，却是让他更显温和之态。
托娅笑着扑了过去，郁風静静地候在原地，凭着她打闹说笑。
卓牧迎上森格，“这几日过的可好？”
“好啊，骑马射箭，可不比臧域差。”
托烨走过来笑道，“若喜欢这里，便留下来吧。”
森格似是没有料到托烨这突如其来的示好，半天挠着脑袋答复不上来。
郁風走过来接言，“森格可是穆将军手下的悍将，托烨，你此举可是不人道啊。”
两个天生注定要为仇的人，谁也没有想到，竟然彼此相惜。
托烨既敬重郁風，也格外感谢他，感谢他能不顾一切风波为他迎亲。
清风细细，一望无际的绿色让人心生沉醉之意。
几人走了一段时间，便席地而坐，坐在丛草里。
天蓝，云白，草绿，风柔。
时光静好，岁月温柔。
卓牧盯着身边的人，看着他们自由自在，心无芥蒂地说着话，从政势到兵法，从征战到带兵训练，偶尔笑声朗朗。
如是一场梦，水月明媚，镜花鲜亮。
风经草地，一顺儿地清凉沁人心脾，不远处有羊群，马群，还有时而不时响起的鸟鸣声。
托烨听着郁風说，笑的极静极静，如是听着手足兄弟说话一般。
森格亦是一脸崇拜地盯着郁風，神色羡慕。
“托娅，郁将军作何打算？”
卓牧起身走到静坐在一旁的托娅身边，柔声问道。
“只要他心在这里，我便能留住他。”
“皇帝入臧，穆将军所言总归是对郁将军有好处的。”
托娅口中嚼着一根细草，时而不时移目注视着远在一边谈笑风云的郁風。
“小牧，有时候我就在想，人啊，都是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怎么我偏生就对他动了心思？”
“大概是缘分吧。”
卓牧常记得小时候，阿妈总是说，这世道上所有的聚合离散，爱恨情仇，皆因一个缘字。
良缘难求，孽缘不断。
她只知道，今生遇见尘仰，该是一段孽缘，其中苦厄，只有卓牧她自己懂。
放下不是脱口而出，要经过多少隐忍和无可奈何才能下定心思去忘记，可是越想忘记越是难以忘记。
午后小睡，恍然一醒，卓牧只觉得物是人非，尘仰，如是她生命中的一道幻影。
无痕无迹，却招惹地她心生惦恋，再也见不到，再也触不到，只剩相思止不住。
“也不知道，我们两个给彼此带来了多少诘难。这一次，我们蒙族亏欠了他。”
托娅说话间吐掉那跟细草，起身顺了顺衣袍，往郁風的方向走去。
鲜衣怒马，束发飞扬，托娅远远一观，便真像个英俊潇洒的男儿。
蒙族与天朝的恩怨，自是细究不得，若真有人在乎，便不是如今这般光景了。
卓牧坐在这边静静地打量着前面谈笑自然的几人，托烨时而不时回过身盯着卓牧看。
愿时光境迁，一切该忘记的都忘记，一切得不到的都成为过去吧。
时间当真是穿指而过，才不过片刻便已然到了夕阳垂空的时刻。
蒙族的午后要比臧域更为静谧祥和，天上地下，都是寥寥洒洒地云姿，草色动人，霞光璀璨，天上地下，无一不是美景良辰。
一行人前后脚刚入宫门，便有臧域前来送信的士兵。
“王上，公主。”
那士兵就是前几日来送穆将军口信的士兵，大老远见几人回宫，他便侧身翻下马背，疾走几步过来。
“臧域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那士兵恭恭敬敬地行了蒙族礼仪，然后沉声答复，“今日是臧域转世登佛僧之位的大典。”
托烨蹙眉细思了片刻，“还有什么事吗？”
“再无旁事。”
托烨点点头，那士兵便退下了。
今日尘仰登佛僧之位？
卓牧只觉得眼圈一热，似乎有什么东西哽在喉间一般。
是啊，牧左大叔，阿爸，穆将军还有她，所有人拼尽力气，为的不就是这样一天吗？
以前在卓家酒肆，卓牧看着阿爸忙的不成体统，每日每夜都在操心着如何让尘仰再回拉布达，如何让他登上本该属于自己的位置······
如今顺遂人愿，阿爸该会很开心，牧左大叔泉下有知的话也该开心的要紧，可是卓牧只觉得自己心下钝痛。
明明不该有的念想早就知道，明明不该再去牵挂的，可是还是乱了体统。
她慌措间迎上托烨的目光，短暂相触，似乎心事昭然，托烨眉端颦蹙，卓牧便警觉地收回目光，垂下头来不再看他。
那个下午卓牧从未有过的消沉，她坐在窗前看着日落霞涌，夕光从天外直直涌到窗户口。
人啊，再执拗总该是逃不过天命。
臧历四月二十一，卓牧会永远记得这一天，尘仰登上佛僧之位的日子。
从此以后，他真的为了他的王，她呢当真做了她该做的王后。
蒙族所有人待她不赖，也许这样钝痛的心绪自今日以后便再不会有了，佛门之隔，彻底让卓牧下定了心思。
今生今世，一心守候托烨，哪怕她心中有千千结，那也无碍，她卓牧会一下一下解开。
“你在想什么？”
温热的气息从颈后蹿来，卓牧一哆嗦，却被来人紧紧从身后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