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春夜，酒肆外面却是亮如白昼，一簇簇火把的火光映亮了夜色。
卓洛先卓牧一步去给托娅开了门，扑面而来的夜风似乎将外头的托娅吹了进来。
她束发飞扬，一身烈焰红袍，是臧式红袍，被熊熊火光映射的犹如飞霞流彩一般。
托娅前后脚刚进酒肆，没走一步便又折身朝外大喊，“抬进来。”
话音落罢，她朝后退了一步，未多时便见店外进来一个接一个的士兵。
他们都身着臧式衣袍，簇新的衣物，上上下下都是花费了一番心思，再瞧着那些个士兵，个个面带喜光。
进来的士兵约摸四十几人，以店门为中心分立在两侧。
长长的两排士兵挡去了明明光火，卓牧立在通梯处不解深更半夜托娅这是唱的哪一出。
其实托烨不娶她也无妨，毕竟这桩婚姻于托烨而言，得不偿失。
只等着两排人纷纷站立后，托娅才在人群中闪出，“卓洛大叔，卓牧可在？”
门外的光直直打入店内，托娅走在光亮里往卓洛站的地方走过来。
“东西我可是奉命都带来了。”
卓洛不解其意，张口作复，“公主，何必如此周折。”
“带卓牧来清点一下，可是有什么东西落下。”
卓洛弓身行了一礼，折身时便看到立在通梯口的卓牧，“小牧，快过来。”
还未等卓牧走近，托娅便像个小孩子扑过来，最后在距她一步之远的地方歇住了脚，“让你久等了，都是我们的不是。”
卓牧含泪摇了摇头，事已至此，她从无怨怼。
上天给了她这样的命，又岂是因为旁的人。
她笑言，“无碍无碍。”
托娅怔了一下，复又走上前来一把揽住卓牧往外走。
店外间或传来吗的嘶鸣声，一声接一声，数百士兵高举在手中的火把燃亮了这个夜色。
托娅揽着卓牧走在中间，端立在两侧的士兵各个都手托缠丝玛瑙盘，赤红色石纹在光火里，一丝一绕，都异常分明，
缠丝玛瑙盘，是西北三族最珍有的物品，玛瑙取自于臧域，由工匠亲自甄选，精工打磨，费时数月才可出一盘。
匠人亦不是寻常工匠，幼时看天赋，长时看技艺。
所以他们个个都是自云有奇术，探妙知天工的手艺人。
每一个精妙华美的缠丝玛瑙盘中陈列的物品，渐渐辉煌溢彩，托娅朗笑道，“看看，可有你不满意的？”
其实托娅大可不必如此周折，惭愧，从蒙族远道而来赐送华物给他们。
“托娅，你我之间无须这般。”
卓牧局促地在她臂下挣扎，说气话来也巍巍战战，怕说重，托娅难受，怕不说，托烨会觉得不娶她而一生愧疚。
她的话，卓牧未做理会，反而是拥紧了她，伸手指着右边的第一个物件。
“这是全珍珠巴珠，哥哥说你以及成人，该是佩戴巴珠的年纪了。”
巴珠是臧域姑娘成年之礼的头饰，富贵人家会提早找能工巧匠为自家姑娘打造华美巴珠，上缀玛瑙，珠玉，珊瑚、绿松石等。
因着家室地位不同，臧域姑娘佩带巴珠有严格的等级划分。
卫嫫巴珠是古时臧域贵族妇女所佩带头饰，样式典雅，华丽，从而彰显人物气态。
目迪巴珠，即珍珠巴珠，在三叉角上串缀以成排密嵌的珍珠，为四品官夫人以上的贵妇人所戴用。
还有玉齐巴珠，即珊瑚巴珠，在三叉角中心有一颗较大的珊瑚珠，其余用松耳石和玛瑙串缀而成。此为比母后、王妃低一等级的女性角色所戴用。
其中全珍珠巴珠最为华贵，珊瑚巴珠次之。
听托娅这样一说，恭立在一旁的卓洛究竟是心下一惊，细算起来卓牧今年也该是成人之年了。
这蒙族新王究竟是心思细腻缜密之人，若不是对卓牧一往而深的情意，他何至于会对异邦之风俗如此了解。
事到如今，面对托烨这样丰厚的物品，他许是为了心安才下如此功夫吧。
卓牧并未搭话，托娅指着后面的物品一一介绍。
“这是嘎乌，那是手镯。”
“那些个是尚好的绿松石，红玛瑙，白砗磲，珊瑚，以及朱玉。”
“哥哥说你们臧域姑娘，配饰多以这些宝石碎玉装点，他见你装扮素雅，又不知你喜好什么样的装饰样式，便差人找了西北三族最好的珠宝来。”
托娅的话，三句不离她的哥哥，蒙族新王托烨。
一排已经说完，她们又折身从另一排的最后一个士兵开始。
“这是新娘要佩带的头饰。”
她手指着散着华光的精美头饰，顿了片刻，接而又指向另一个玛瑙盘，“这是新娘的嫁衣，母后特意找了臧域顶好的绣娘手把手教后，一针一线特意缝给你的。”
托娅每说一句话，卓牧眼睛里便会打转的湿起来，蒙族一家人对她不薄。
是她没有那样的福气入蒙族，没有缘分去孝敬他们。
“这是·····”
“这个就是······”
·······
托娅好似端了一口气介绍这些物件，终于完事以后长吁了一声，“真是烦人的差事。”
卓洛见状便走上前来，毕恭毕敬地说，“公主，今日之事我们皆当没有发生，小牧天性善良，这些物件价值连城，却非她一个凡俗之人可受用得上。”
“她可不是凡俗之人。”
“托娅，求你将这些带回蒙族。”
卓牧挣开托娅，同阿爸站成一排，毕恭毕敬地说道。
托娅并不知发生了何事，只以为卓牧怕自己受用不起。
“卓牧你我之间若如此生分，后面还能说下去吗？”
她的声音依然清脆柔和，火光里她负手而立，背对着卓牧，春风拂过夜色，吹起了托娅长长的束发。
鲜衣怒马正年少，卓牧看着那道背影，鼻尖一酸，竟接不上一句话。
托娅于她何尝不是要紧之人，前臧域极苦，若没有遇见她，卓牧怕是早就病死冷死在风雪寒霜之地了吧。
“你是我蒙族的新后，于西北三族，于天下人，都是至高之位。”
此话落在卓洛耳里何尝不是一把扬开的毒药，蒙族新后，至高之位，小牧怕是要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了吧。
“公主怕是记错了，蒙族新王迎娶臧域凡俗之女是在臧历四月时节十五。”
其实今夜这样派送新婚物件之举，提前一天就好了。
卓洛的话托娅似乎充耳不闻，她扬声道，“进来。”
紧随其后从店外进来一个身穿紫色臧式长袍的士兵，手中依然托着缠丝玛瑙盘，其上物件被明黄色的绸布盖了起来。
托娅亲身接过玛瑙盘，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过来。
“大叔，若白玛阿嬷在请将这块邦典给她。”
她红着眼睛望着卓洛复又移向卓牧，“哥哥说，臧域礼俗，新婿赠送邦典给阿妈必不可少。”
后面的话她终是掩在了心中，哥哥待托娅可真好，也不知郁風迎娶她时，会有怎样的壮举。
卓洛未接那块邦典，卓牧亦是没接，反倒是朝身后退了一步。
托娅也未做理会，转身往天外看了一眼，便将邦典放在了一侧的酒桌上。
她以后，分立在两侧的士兵纷纷都将手中的玛瑙盘放在了空着的酒桌上。
人来人往，恍恍惚惚的火光，卓牧便找不见了托娅。
没多久所有蒙族士兵又撤出了店外，扬鞭的声音在夜色里唰地拉长，马蹄声渐起。
转瞬之间卓家酒肆便恢复了平静，走远的托娅忽然策马奔向卓家酒肆，逆着百匹骏马。
“卓牧，蒙族新王迎娶臧域姑娘时间是臧历四月时节十六日。”
其余解释的话她没有说，哥哥会说与她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