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风飘白日,光景西驰流,已然天色向晚。
卓洛和森格两人在酒肆外忙活,既然蒙族不来迎娶卓牧,便也要尽早收拾起装点在酒肆外围的五彩绸缎。
森格自然是开心,收拾起来也是麻溜的利索。
卓洛笑道,“森格,以前可没见你这么利落过。”
森格露着一口白牙,“小牧不用远嫁了,这是好事情。”
卓洛笑了笑未接言,手忙脚乱地拆分着那些绸缎。
不嫁是好事情,只是在孩子们眼里才是好事。
福兮祸所伏,于大人而言,究竟是祸事。
“阿爸,森格说的对,阿姐不嫁就是天下最大的好事。”
酒肆二楼卓野不知何时探出脑袋,望着忙碌的两人大喊了一声。
“你阿姐呢?”
卓洛站在木梯上问道,今日本该是她的大喜之日,却空等了一天,他的女儿他毕竟心疼。
“阿姐,快过来,阿爸可是担心你想不开呢?”
卓野说话间又收回了脑袋,朗笑着招呼卓牧出来。
不多时,卓牧探出身子望着忙碌的两人,笑道,“阿爸,以后便要靠你养活我这个老闺女了。”
森格侧身望着笑的娴静的卓牧,笑的似乎要将一口的白牙都让卓牧瞧个遍。
“森格,牙白,晃人眼。”
这句话森格听了不陌生,那一日鲜奴族三人夜入臧域,他为了引开他们差点丧了命。
再见到卓牧时,她哭成了一个泪人,他咧嘴大笑时,卓牧伸手覆在他嘴上。
“牙白,晃人眼。”
那时候尘仰也在,他总是敛眉沉思,不说话时像个文弱书生,一开口却是咄咄逼人。
往事如昨,历历在目,稍提即逝。
卓牧似乎也想到了旧事,收回了身,折身去寻阿妈了。
尚之老头自阿爷回来以后便开始罢工了,日日夜夜守在阿爷跟前。
“小牧,既然呆在酒肆,以后做账就是你的活计了。”
卓牧才刚下通梯便听得楼上传来尚之大爷的喊叫声,随后便是隐隐的说话声。
细碎,坦率,像年少时新心无旁骛的秘语一般。
白玛则是笑盈盈地在店内收拾桌凳,从里到外,她都用心思擦了一遍。
卓洛帮了她一生,她却无以为报,只得靠做这些小活计来填补内心的惭愧。
今日以后也算是一个新的开始了,蒙族不来迎亲,想必是另有安排。
既如此,不过三日,鲜奴族派来接他们的人员便会到。
是啊,时间这么快,在鲜奴族一天便如三秋之长,在卓家酒肆又觉得一天如是指尖沙,稍稍恍神,便划了出去。
她和阿爸该做选择了······
卓牧亦是陪在阿妈身后,前前后后的忙碌。
臧历四月十五,本是卓牧嫁与蒙族新王的大喜之日,她却总也开心不起来。
怕这一天来,怕以后忘不掉心底那个人,怕托烨失望,怕托娅难为,怕很多······
“阿妈,以后我们留在酒肆同阿爸一起经营酒肆。”
“阿妈哪里懂什么经营之道,等闲下来,要做新衣裳给你和小野那丫头。”
“可不要做了,针线活都要磨坏阿妈眼睛了。”
白玛侧身望着卓牧,她双手撑着脑袋蹲在她身后,像极了小时候。
“阿妈听小牧的。”
卓牧豁然笑起来,母女二人才开始忙碌起来。
“阿妈,蒙族真是因为我是一块烫手芋头才忽然爽约吗?”
饶是卓牧想过千万种出嫁的场景,甘心于不甘心,可今日蒙族临时爽约未曾在她想象之中。
白玛停下手中的活计,拉着卓牧坐下,“他们有他们的为难,小牧,蒙族一族的事情并非表面上那般平风浪静,他不来是他的事情。”
“我家小牧哪里是烫手山芋。”
她揽过卓牧拥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虽未曾言语,却抵得上千言万语让人心安。
托烨,愿我们经此一别,各自怀喜。
卓牧抬眼望着窗外漫天的霞流,脑海中倏忽而过是去年吉祥天女节,她站在日光殿前的楹柱后。
尘仰忽然回身一望,那一眼如是惊鸿一瞥,卓牧后来想,也许就是那一眼,她的心再也容不下了旁人。
那一双桃花眼,悲郁迷离,扑朔深沉,他的心事,卓牧从来不解。
这么些天过去了,不知道在拉布达的尘仰过的好不好。
自那一日从拉布达与尘仰相别以后,卓牧便再未提起过这个叫尘仰的人。
不提不代表忘记,森格不提,但也没有忘记,阿爸不说,但也未曾忘记,每当拉布达诵经的声音响起,他总会站在窗前,一言不发。
明明被爽约是丢人的事情,早上陆陆续续来酒肆吃喜酒的客人都被卓洛笑语劝了回去。
阿爸脸上难掩的忧心,卓牧在二楼窗前看的清楚。
她知道,阿爸是在为她一生的周全费尽了心思。
凡所爱,势必会想的比寻常人长久些。
夜色四起时,卓家便早早熄上了酥油灯盏。
从明天起,他们一家便要平平安安的共度时日了,无论将来要面临何种疾苦,但一家人在一起,总会强而无味。
一行人才刚上床,街巷外便传来阵阵马蹄声,飞马踢踏,铃铎振振,听着声音,足有数百匹马前来。
卓牧想大半夜这般阵势入臧,想来是去拉布达的,也不知道臧域又有何大事发生。
阖上眼却是怎么也睡不着,那一声声由远及近的声音犹如踩踏在心上一般。
未多时,便听得楼下传来一阵阵惊天动地的敲门声,紧随其后,传来的声音让卓牧一惊,直从床上蹿起来。
她的声音清脆悠扬,就像飘在天上一般,卓牧起身裹挟了披风下了一楼。
寂静的春夜,酒肆外面却是亮如白昼,一簇簇火把的火光映亮了夜色。
卓洛先卓牧一步去给托娅开了门,扑面而来的夜风似乎将外头的托娅吹了进来。
她束发飞扬,一身烈焰红袍,是臧式红袍,被熊熊火光映射的犹如飞霞流彩一般。
托娅前后脚刚进酒肆,没走一步便又折身朝外大喊,“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