雝(yong)雝(yong)鸣雁,旭日始旦。
阿妈说鸿雁晨鸣是个好兆头,那是一直流传在常安城百姓口中的话。
世人皆喜福运,所以无论是真是假,他们都信。
西北三族倒不常有这样的说法,但卓牧知道,臧域群民信佛和这是一个道理。
这句话最先是阿妈讲的,后来她听过穆将军说起过。
晨光赫赫,逐退群星和残月,火红的云彩从青麦山山巅出如是泼墨一般渲染过来。
缭绕的云姿,如是拂散清风之中的红袍。
卓牧一宿没睡,她不知道托娅所说的话是真是假。
明明婚约是昨日,可她一来就变成了今日。
这样猝然的局面,卓家所有人都始料未及,他们做好了卓牧被悔婚约的一切准备,却是没想到柳暗之后是更让人琢磨不透的花深。
阿爸阿妈阿爷,尚之大爷,卓野小妹都守在楼下,卓牧一人留在了酒肆二楼。
全开的窗户,看得见最绚丽明媚的臧域晨景,鸟鸣风细,是一个好日子。
她回身望着搁在木桌上的邦典,心思恍恍惚惚的,总觉得如是一场梦。
昨天是梦,今日依然是梦。
这样的情景就像以前尘仰遭遇雪崩之后再回到酒肆,陪她过臧历新年,看烟花绽放天际一样。
如果托烨今日来迎亲,那么托娅昨夜前来派送嫁娶之物便是顺理成章,臧域风俗即是这般。
可明明卓牧都做好了托烨不来以后的打算,若是今日前来她又该要下多大的心思再去面对他?
尘仰,如是游园惊梦,反反复复的来去,他走了,也拿走了她的半颗心。
托烨,如是金风玉露相逢般,却不胜天时地利。
卓牧有时候就在想,如果没有遇见过尘仰,托烨那般爽朗清举,萧萧肃肃的人,她该是轻易动了心思的。
正在她蹙眉想两个人时,街巷外传来马蹄飞奔的声音,哒哒的响音穿街过巷,仿佛要在整个臧域传开。
按照臧域婚俗,迎亲之人该是声名威望极佳的人,在臧域群民信佛,所以只有拉布达的上师等僧人才可。
因为是蒙族新王迎亲,这般礼节自然要以全臧域声誉隆佳之人来。可是僧人要遵从佛家的规矩,自然是不能担任此位的。
卓牧也想知道,能为托烨迎亲的人该是谁?
街巷外涌入一个接一个的身着紫色臧式长袍的人,瞧其身形,步法,自然是蒙族人。
街巷两边左邻右舍的臧域阿嬷阿叔,大人小孩纷纷从家里出来,驻足观看。
大家都知道昨日是卓牧出嫁之日,但蒙族新王并未入臧迎娶。
大家皆是纷纷回家,卓家的事情也不扯嘴皮子。
小牧是他们看着长大的,自然少不了心疼。这孩子虽然沉默寡言,生性看似冷淡,不比卓野鬼灵精怪,但心思极善,平日里帮了他们不少。
卓牧的心随着那长长的蒙族士兵临近而忽然错乱起来,他们越靠近酒肆,后面马蹄飞腾的声音便会越近。
她想看看是谁来迎亲,也想看看托烨是否真会来?
卓牧真怕这是一场梦,转瞬成空,扫了一众人的兴。
酒肆店门外卓洛等人自然涌了出去,争相踮足往街巷外瞧。
虽说昨日大家失落难安,但今日托烨若是真来迎娶小牧,那何尝不是他们的夙愿成真?
直等着紫衣士兵都分成两派端立在街巷两边时,从巷子深处出来一位身骑白马的人。
来人身着素白臧式长袍,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眉眼之间敛尽风云之气,他淡然地行在人群之中,饶是臧域百姓如何欢脱,他都如未曾听见一般。
他驾马走来,春风得意,掠动风从。
卓牧只觉得一阵接一阵的春风,悍然扑面。
原来是郁将军,他领兵驻扎在臧域,算得上是臧域声誉隆佳之人。
可这也臧域通婚蒙族,鲜奴族少有的行就。
郁将军能舍下身段为托烨迎亲,或许是因着爱慕托娅的缘故吧。
正在卓牧目不转睛地盯着郁将军时,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道马的嘶鸣之声。
这般宏大的阵仗之下,一众人的目光自然不约而同地望向了来音处。
但见跟在俊郎无匹的郁将军身后,是一个身穿红色臧式长袍的少年,明眸皓齿,英俊潇洒,束发飞扬。
托娅扯着缰绳走一步顿两步地随在郁風身后,哀怨的眼神直盯着前面端坐在马背上萧萧肃肃的人。
怎么就不知道怜香惜玉?
她堂堂蒙族公主怎么就被派来牵马迎亲呢?
托娅牵着的是一匹白马,与卓牧属相的颜色相吻合,可见每一个细节托烨都想的周到。
郁風听到马鸣声倒也未回头,又不是烈马,托娅哪能驯服不了。
他轻笑着侧身望了一眼托娅,复又调回了身。
一行人走近时,卓牧才看尽托娅另一手里拿着彩箭,箭上有明镜,璁玉,珠石等。
天色尚未大亮之时,阿爸便唤了卓牧起来。
阿妈早已经将前夜托娅送来的婚服备放在卓牧房间,阿妈说,无论是真是假,冲着托烨这份情思便不能让他为难。
若明日他来迎娶卓牧,她尚未装饰打扮,这传出去可是要被世人笑话的。
所以卓牧提早便开始洗漱打扮,穿好新服,是啊,她怎么能让托烨为难呢?
紧随其后尚之大爷便唤了卓牧去酒肆一楼,跪着给阿爸阿妈阿爷敬奉了切玛,以谢他们多年来的养育之恩。
卓牧最后也给尚之大爷奉了切玛,也是头一次见到一向见钱眼开的尚之大爷竟会当着她的面哭个不停。
“真是矫情的老头,小野以后便不给大爷奉茶了,省得他哭。”
小野的一番话刚落,卓牧便煞有介事地问道,“大爷,我身上可是没银子啊。”
依照他的秉性,这几点眼泪啊,可是值当不少银子。
以前尚之大爷讹诈人,那是光响雷不下雨,现在真下起雨来怕是要让阿爸倾家荡产啊。
尚之拉头似乎并未收敛,反倒是一边哭一边笑,一只手伸进衣袋里扯来扯去好半晌,拉出一袋银子。
从前他冒风雪前来让阿爸带她逃出臧域时,也是这般从衣袋里往出拉银子。
卓牧看着不觉眼眶发酸,半晌说不上一句话来。
“到了蒙族不必咱臧域,事事都需打点,阿爷没什么大本事,银子却是不少,这个给你当嫁妆。”
卓牧只管摇头却说不上一句话来,好多话没在心底,直蹿着眼泪往外腾。
如果眼泪能说话,尚之大爷便会明白她心里所想。
卓洛见此自然也明白尚之的用意,他穷尽一生,心里惦挂的也只是卓牧。
“小牧,既是大爷的心意,你便收下,入了蒙族,便要尊双亲礼敬夫君。”
卓牧看着阿爸阿妈又回过头盯着尚之大爷看,一旁的阿爷笑的合不拢嘴,“小牧,要嫁人了。”
她接过银子,心下却是数年来在臧域度过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