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風和托娅并排进入酒肆,卓洛一行人便上前去行礼。
郁将军似是心情大好,语音清朗少却了素日里的雄威之气,“今日大喜,无关身份。”
托娅自然是落不下的,“郁将军说的对,今日大喜,我们都是一家人,礼俗就免了去。”
一家人?
郁風垂眼望着身侧笑的花枝乱颤的姑娘,亦是随她笑了起来。
卓牧抬头时,正巧看到了郁将军抿唇静笑的样子。
竹为乐器,君子乐然后笑也。
卓牧只觉那笑容,如是风经万木,拂开了姹紫嫣红,然后桃杏铺霞。
两情相悦,称得上这般风伦绝世的灿笑。
“托烨呢?”
卓牧迎上托娅的目光,低声问候,郁風倒也不理会两人,自行找了位置坐了下来。
托娅的笑歇了片刻,眉眼之间闪烁难定,后一把揽住卓牧。
“还没行礼呢,就这么着急见面?”
卓牧倒也未接托娅的调笑,她先前的神色躲躲闪闪,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今日这样的场面,即便郁将军来,即便蒙族公主放下身段出场,可是要紧的人没来,卓牧总觉得空空如也。
卓洛等人亦是如此,陪坐在郁風身侧,却也是来来回回往酒肆外瞅。
这些举止郁風自然尽收眼底,他自己何尝不着急,如果今日托烨不来,这段缘分还经得起错过吗?
即便内心如何云波诡谲,但是表面上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沉定。
慌乱这种情绪,早是郁風生命之外的东西。
“可敬了茶水?”
郁風忽然出声打破了沉寂已久的酒肆,卓洛心神恍惚,回过头张口却说不上话来。
顿了顿才接言道,“已经奉了切玛。”
郁風这才侧身往卓牧的方向望过来,也是第一次,卓牧看到眉端敛尽风云之气的郁将军,竟也有神色行匆的时候。
难道是托烨出了什么事?
卓牧心下一紧,便攥紧了托娅的衣裳,郁風见状,别过脸往窗外望去。
素云盈空,日光明媚,多么好的日子。
托烨,你若情深义重,便要来亲自娶她。
这话郁風早在前几日就应该给托烨说的,可是事发突然,他还没来得及张口······
世人都道这流年,忽快忽慢,似乎在跟人打迂回战一般。
韶华飞逝,是因着与爱的人做快乐事,慢,只是因为反复无望的等待。
臧历四月十六,本是卓牧出嫁蒙族新王的大喜之日,卓洛和森格老头昨天晚上半夜三更起来,将白日撤下来的五彩绸条装上。
如果蒙族公主所言是真,他们有折腾的劲儿。
如果所言非实,明日他们定要请邀臧域邻居们来吃酒。
卓家酒肆能在这偏僻地径撑下来,少不了臧域百姓的抬爱。
托娅站在店门口踮足往外张望,郁風则是站在她身边,平静的似如寻常之日。
卓牧卓野留在二楼,透过全开的窗户,酒肆布旗下尚之老头佝偻着身躯徘徊不定。
他也许是担心蒙族又出尔反尔吧?
“小野,阿姐走了以后可要好生听阿爸的话。”
坐在一侧的卓野转过头来,一双水灵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你不嫁就好了,留在酒肆帮阿爸打理,我便和以前一样,吃了睡,睡了吃。”
她盯着阿姐,今日的阿姐着一身赤烈臧式红袍,点缀其上的是由金线绣制的八宝吉祥图,图纹辉华,在阳光下散着金色的光。
阿姐的俏丽如若三春之桃,眉眼流转之间的清素若九秋之菊
卓野回过头盯着窗外,“我不想长大,有你在,总觉得自己还是个小孩。”
卓牧抬手摩挲着卓野的脑袋的,笑吟吟地说,“我们早都不年少了,你看尚之大爷都那般苍老了。”
卓牧话音刚落,姐妹二人的目光便停在了酒肆布旗下走来走去的尚之大爷身上。
“大爷不知道攒下了多少银两,哎,罗杰若是回来就好了。”
“罗杰毕竟是达妄之子,鲜奴族未来新王怕是罗杰了吧。”
卓牧目光如炬悠悠地说,若真等到那个时候,他们这些人会不会还活着?
罗杰总该不会像达妄那般心思狡诈,不顾手段地来要挟他们吧?
“可阿姐,世人都知道王上钟爱王后,她······”
后面的话卓野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抬头往天外望了一眼,沉静了片刻复又接言道,“王后若是能为王上生个小王子,罗杰是不是就可以回臧域了。”
早在卓野从鲜奴族回来以后,卓牧便知道,小野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心思单纯的小姑娘了。
“王后去年有孕在身,因着鲜奴族屡次挑衅臧域,桑吉上师的人马不小心劫持了王后。”
卓牧轻轻地将卓野揽在怀里,“那次劫持王后流了胎儿,一生再无受孕之运。”
这些都是阿爸和牧左大叔以前说到的,那也是第一次卓牧知道,阿爸作为臧域人,他的心未曾离开过这片疆域。
而牧左大叔,虽为僧人,但穷尽一生所为都是为了尘仰的佛僧之位。
如果他知道,会不会放下对牧左大叔的恨意?
“小野,你不小了,有的人不该惦念就试着忘记吧。”
这句话卓牧也是说给自己听的,无论今日托烨来不来,她总觉得自己要离开臧域了。
那种离别的牵肠挂肚,就掩在心上。
话音刚落便见得穆将军和森格从一侧的街巷走向酒肆,瞧其方向应该是从拉布达来。
两人前脚刚进了酒肆,后边便涌来数百位僧人,从酒肆布旗处开始分列在石路两侧。
他们身穿金缕僧伽黎,绛红的衣泽在春风里拂动,卓牧只觉得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檀香之气。
是多久以前呢,她跻身在人群里看见这些僧人亦是这般雄赳气昂地立在天地之间。
卓牧看的明白,今日这数百位僧人,并不是寻常三五结群出现在臧域大街小巷的僧人。
他们身着金缕僧伽黎,是拉布达高僧特有的僧衣。
细望去,一众的僧人萧肃静穆,气宇轩昂,龙姿凤章,所有的人,如是卓牧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人。
他叫尘仰,于一尘之中,见诸世界,于一人之心,仰观众生之愿。
原来从一开始,他的命途便是诸世界,便是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