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拽着卓牧走到窗前,卓牧只听到哐当一声,抬头时,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尘仰身上。
尘仰纹丝不动地立在窗前,风姿潇洒,满身香雾,熠熠晨光在勾勒出他丰岸的身形。
卓牧像是失了神发了疯,看着他别过脸往天外往,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地动,像是燕子的羽翼。
卓牧瞪圆了眼睛盯着咫尺之遥的尘仰,他微凉的手还牵着她。
真怕这是一场梦,醒来以后,物是人非,她的尘仰,从此只是拉布达巍巍宫墙以后的一个传说。
臧域人都听到他的名字,唯有卓牧嫁与蒙族再也听不到有关于他的只言片语。
尘仰猝然回神,一双桃花眼中渗出千年万年的冰冷,却也深情不掩。
眼前的姑娘,面如春晓之花,素雅宁寂,却正是在这种与世无争的气质里有一股如烈焰般的明艳。
与托娅全然不同的人,她的明艳隐忍内敛,而托烨呢,肆意张扬。
卓牧忽然间迎上尘仰的目光,脸颊烫的如是洒上了火星子儿一般,由外渗入里,继而由里烧到外。
尘仰清朗一笑,抬手撩开她额前的碎发,“卓牧,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清脆悠扬,是不是每日晨曦或落暮时,从拉布达传来的呗呗梵音里有他诵起的经声?
卓牧只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他们只是静静相对,便好像发生了一场风花雪月之事。
她不敢直面他,便惴惴地低下头,垂下眼皮子,另一只手紧拽着衣袍。
尘仰好笑地上前拉起了她另一只手,“如果我祈求你,不要嫁给托娅,你可应我?”
这样的话,换做了平素,卓牧一定当做是山盟海誓一般的情话。
有些话,早一步晚一步都不行。
卓牧不觉有些凄然,为自己也为托烨,天知道,托烨娶她是下了怎样的决心,是经过如何的深思熟虑,是如何同族内的权势贵族争了个你死我活。
“嫁给托烨,是我最好的选择。”
她的倔强又在尘仰跟前死灰复燃,不是怕余情未了,不是怕辜负了托烨。
佛家有佛家的规矩,红尘有红尘的选择。
在臧域,佛家的人最是招惹不得。
卓牧红着眼睛决然地迎上尘仰淡漠的目光,他抿唇静笑,眼角眉梢却是悲郁伤恸之态。
“若我非佛家的人,若我非拉布达的僧人,若我只是同你一样置身红尘的人,小牧——”
他拉长了声音,可是那样清朗的声音,长长的延音如是难掩心中哀痛。
“小牧,你会不会嫁与我?”
尘仰眼睛泛泪,身后烈烈阳光打在他身上,素白衣袍似如雪艳云鲜,卓牧仰起头望着尘仰。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可是这般无双的人,从来就不该属于她一个人。
即便她情深义重,那有何用?
他是佛僧的转世,皇帝亲见,只要行了佛僧之礼,他便是臧域至高无上的王。
“静也师傅说,万事但求究竟,何来如是之说?”
她笑着别过脸掩去眼中的泪,当着他的面怎么能落泪?
即便他不是佛僧,那也是拉布达的贵人,这些天,她并未曾见过他一眼。可是打听到的全是他的事情,他行比丘戒,受教于拉布达声誉崇隆的老上师······
尘仰放开了卓牧的手,一个人转身往天外望去。
眼前的一山一水,一云一日,和往日他在酒肆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在恢弘壮丽的拉布达数载,却无半点情深,在卓家酒肆区区半月,却是把一颗心落在了此处。
世事变幻的这般的快,去年她还风华正茂,一幅臧域小女儿家的放肆任意,不出一年的功夫,竟变得如此沉静内敛。
嫁给托烨,究竟能换回她以及卓家一家人的自由?
尘仰想到此处便摇了摇头,月下皇帝领精兵入臧域,常人都以为是为了惩戒上一次皇帝入臧,鲜奴族领兵逼退皇帝之事。
就连鲜奴族达妄也是如此想的,不然他何至于将卓牧这颗棋子于现在推给蒙族?
一来是念着蒙族新王继位,为其树立威风作打算,一来,是借此联合蒙族共抵皇帝。
但联姻的究竟目的,尘仰觉得远非表面上如此简单。
整个酒肆静的听不到任何响动,即便酒肆周围有数百名僧人,依然没有半点响动。
他出来,着实违背师命。
能见到她,尘仰的心愿便开始如海啸一般疯狂泛滥,他不想她走,嫁给蒙族托烨,他也不想让她违背心意,过完这一生。
人之生命,与天之长地之久相较,不过是刹那之间。
尘仰忽然转过身,眼目灼灼,一步接一步地靠近卓牧,她如是被震慑了一般,进退不得。
他越近,她心越乱,再近一步,她怕要心软了。
旋即,卓牧一步一步地往后移,尘仰却熟视无睹一般,继续威逼着她。
直到再也迈不开步,退不了身,卓牧手足无措地抬起头盯着尘仰看。
如果情劫难逃,尘仰,你可不可以放过我?
她在心里祈求,怕他再靠近,自己这些天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被眼前的人撕的四分五裂。
他一步步逼近,离卓牧越来越近,卓牧能觉察到拂入窗户的风刮向尘仰,他一身的旃檀香味全部落在了卓牧鼻尖。
他的心跳,他温热的气息,他的灼灼深情,卓牧再也无法忽视。
“身为拉布达的僧人,行过沙弥比丘,自然知道佛家的五戒,尘仰,当着一众人的面,你失了仪态。”
他朗笑一声,俯下身来,眼睛直盯着卓牧看,那双眼睛里如是有珠宝玉石一般,散着熠熠的光芒,卓牧只一眼,便被深深吸了进去。
“我若情深,这沙弥,这比丘,如何束的住我?”
他轻声说话,那样清脆柔和的声音,极尽暧昧情深。
卓牧早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能红着脸对尘仰说起那样的话?
“今日大喜,你能代拉布达的人来,是我的福分。”
尘仰虽未行佛僧之礼,但老上师说了皇帝亲见,他已经坐享佛僧的声誉。
所以卓牧嫁给蒙族新王,尘仰能来,必然同当年臧域鲜翼普善之女嫁给鲜奴族王一般,佛僧亲自诵佛历经,为其祝福一样。
为的是两族和睦,友好往来,万年长青。
“我不为拉布达来,也不为你诵佛礼经,我只为自己而来。”
卓牧不懂,早在拉布达最后一别时他便说过,他放过他们。
如此这般便是断了所有的关系,从那以后,尘仰是尘仰,是拉布达,是臧域,至高无上的王。
可他今日这般来,究竟是所为何事?
“托烨事事敬重你,我祈求你告诉他,你不想嫁给他。”
尘仰说话间忽而抽身离去,卓牧只觉得那素白的衣袍如是云的掠影一般晃过眼底,抬眼间他已经行至门口。
“你若情深,沙弥比丘自然束不了你身,即便是佛僧之位你也会不屑一顾。”
卓牧凄然的说话声带着一丝的哽咽,他忽而顿住了脚,回过身朝她看。
“可是尘仰,你有你的荣耀,自然千人万人可以原谅你的肆意放纵。”
“但你的任性里不能牵扯到我,以及卓家酒肆,我们活下去全靠自己,哪里经得起风浪?”
清风吹开了氆氇布帘,他一身素白衣袍站在那里,一动未动。
卓牧究竟没有看得明白尘仰眼睛里一簇而然的慌乱,他便抽身离去,忽来忽走,宛如一道风。
托娅说的对,血液里住着风的人,注定留不住。
尘仰刚去罢,托娅便从一楼蹿上来。
卓牧红着眼别过身不让她瞧,托娅却丝毫不怀芥蒂之心,“你是怕我告诉哥哥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