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牧红着眼别过身不让她瞧,托娅却丝毫不怀芥蒂之心,“你是怕我告诉哥哥不成?”
卓牧并未接话,如果尘仰不来,她还是开心的,毕竟嫁人是天大的喜事,即便她心中会有失落,可是当托烨来娶走她,一切都将会尘归尘,土归土。
“哥哥来了,你可不能红着眼见他。”
托娅不知何时早已经蹿到了卓牧身前,看到她哭,她也觉得心下不好受。
以前在前臧域那般艰苦,也没见过卓牧哭,倒是现在,大喜的日子因着尘仰而伤心到哭。
她伸手揽过卓牧,由着她在自己胸口抹鼻涕擦眼泪,只等着她平静下来,才开口道,“哥哥,如果今日不来,小牧,你会不会怪他?”
卓牧从托娅怀里挣扎着出来,见托娅红着眼,却依然是一幅笑盈盈地面孔。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不是什么大事。”托娅嗤笑了一声,“哥哥说,你能等他来,他便会死而无憾了。”
“大喜的日子,说什么死不死的,我既然答应嫁给托烨,便会等他来娶我。”
哪怕我有意中人,哪怕我担心日后情意阑珊,哪怕我一生放不下心······
托娅往天外张望去,日头已经挂在了天端,午时过了,哥哥再不来,是不是就没了性命来迎娶他深爱的姑娘?
卓牧亦是随着托娅的目光往天外望去,托烨究竟发生了何事?
没有人告诉她,也没有人敢告诉她,但从郁将军和欲言又止的托娅来看,卓牧觉得定然不是什么好事。
可托烨是谁,他风华无双,雄才武略,举世无双,何人能挡了他的路。
托娅忧心忡忡地立在窗边上,少有的沉默,在卓牧看来都是对托烨的牵肠挂肚。
她走上前,一字一顿地说,“他来,我便等,他不来,我便去寻他。”
托娅含泪笑语,“哪有新娘子自己去寻夫的,我哥哥有那般窝囊吗?”
卓牧伸手拭去垂在托娅脸上的泪,温从而又坚定地说,“我既然答应嫁给托烨,便一生一世守护他。”
即便尘仰是她生命里撩拨起惊涛骇浪的人,即便他轻而易举地让她乱了心意,可是日久而功,托烨是值得卓牧倾身托付的人。
时间淌的这般的快,日头一寸一寸地移,从东山而起,移空向西,再不多时便要落山了罢。
卓牧陪着托娅守在窗前,她时而不时抬起头望着日头,心急的要命。
日头落了西山,哥哥也许再也来不了了,托娅回身望着一脸坚定的卓牧,心下究竟难受的要紧。
上天好生,为何独独她的命,如此的周折艰险?
“你这样的话,哥哥听了该会开心的要紧。”
清风徐徐,仿佛掠走了她们口中的话,托娅想啊,风若远走,能将小牧先前说的话,一字一句全部送到哥哥耳边,他一定会笑的明媚昭然。
以前有父亲在,她和哥哥可以肆意的玩闹,那时候,蒙族的蓝天青草,野马牧羊,美的惊心动魄。
现在想想,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自从哥哥接任蒙族王位,一切都变了模样。
原来蒙族的一团和气,眨眼间便成了一团乌烟瘴气,所有的人觊觎着王位。
哥哥却偏生不想,那时候他不明白父亲的为难和不甘。
心思倏然飘忽,卓牧晃了晃托娅的胳膊,她才恍惚回神,笑的怯然,“你先前说了什么?”
“托烨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托娅摇了摇头,一幅心不在焉的样子,“哪有的事情,我哥哥啊,可是蒙族堂堂的新王,他能有什么大事。”
她怪腔怪调地说,一如从前,她揽过卓牧,望天外张望,“若说大事,那便是前来迎娶你。”
“这般时辰了,他若想来,自然早来了。”卓牧心有顾忌,却也忍不住开口询问,“是不是你们蒙族族内权贵之人因着这门婚事难为托烨了?”
由达妄一手促成的这桩婚事,并非表面上那般顺人心愿。
托烨许是当局者迷,自然不明白达妄的深意,可是蒙族其他权贵之人不代表不知道。
托娅紧了紧揽着卓牧的胳膊,语声坚定,“堂堂蒙族之王,他想娶谁,谁人能拦得住他。”
这话托娅说的有些心虚,哥哥继位,族内的手握大权的人四分五裂,凭他是蒙族之王,他能奈他们如何?
早在来臧域之前,哥哥便告诉托娅,蒙族事莫要告诉卓牧。
他不想让她担惊受怕,也不想让她挂念。
若他有幸活下来,凭着最后一口气他也要来迎娶她。
若他没有那样的福分,他希望啊,卓牧好好过,早在他发起征战时便写了密信委托了鲜奴族王达妄。
他的身前身后事,全是为了她。
托娅掩下心中的牵挂和殚精竭虑,侧身望着卓牧,多想告诉她,哥哥的情深义重。
希望她懂,也希望哥哥能得偿所愿······
午时已过,日头已经渐渐沉入西山,一众的人各个伸长了脑袋往街巷外张望。
郁風仍然是一幅风轻云淡的样子,穆雷自小同他一起长大,哪里会不知愈是佯装镇定的郁風,愈是慌态尽显。
他便招呼了卓洛等人,又对郁風使了眼色,两人便出了卓家酒肆,折身往酒肆西侧的地方走去。
先前的僧人仍然伫立在石径两侧,只尘仰一人独行离去。
“佛僧转世为什么会来?”
穆雷摇头晃脑不愿作答,“蒙族新王呢?”
郁風神色行匆,别过脸静了静心思,“蒙族族内暴乱,就在前天晚上,托烨领兵去迎战了。”
“胜算有几成?”
郁風摇了摇头,心不在焉地说道,“无任何胜算。”
他们驰骋疆场数载,征南战北,领兵打仗,早已经看的明白,只身一人的托烨与手握蒙族重兵的官僚对战,除非苍天厚恩,否则难逃一死。
“既如此,你们又何苦让他白白断送性命?”
“穆大哥,这是他的命,他别无选择。”
“要这王位有何用,皇上得来了王位,可曾开心过?”
穆雷不觉义愤填膺,这个世道究竟是怎么了,人人都爱那至高之位,人人都想坐拥天下。
可得了天下又如何,还不是寻不回朝思暮想的人?
郁風未接话,只是一个人站在一侧,微风拂动,一天的流霞溢彩,火红的夕光眨眼间从西山外涌来。
郁風负手而立,抬头望向天际,沉了沉心,“穆大哥,若有一天我生了判心,你我狭路相逢,请不要对我手下留情。”
穆雷吭了吭声,粗声道,“胡说八道什么,你我并肩作战数年,没了你,我怎么能打得动仗。”
郁風侧过脸望着一脸沧桑的穆雷,敛着笑意,却一字未说。
臧域的春色,总是让人弱不经心的想起太多旧事。
两人在外也没待多久便折身回了酒肆,卓家一家人依然在候着托烨前来,穆雷抬眼便看到了神色慌乱的白玛。
托烨来不来,卓牧都将难逃命运的百转千回,若他早知道卓牧的身份,便也不用她来保郁風周全了。
山重水复疑无路,哪怕无路可走,他也要为郁風硬拼一条活路出来。
现下说什么都晚了,密信早在他见到白玛以前便送到了皇上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