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刚才她还有信心,相信自己的菜可以战胜李一男,但现在她的节奏被打乱,她的自信,完全消失不见了!
阮白芫沉思着看着面前的食材。
脑中突然显现出一段话,那是很久以前,外公对还是孩子的她说:“料理最关键的有两样,刀工,和火候。掌握了这两项,可以对90%的菜品手到擒来,但想做到顶尖的百分之十,还需要另一件东西。”
小小的她趴在灶台上,敬畏的眼神,完美满足了外公的故弄玄虚。“另外的10%?是什么?外公说的顶尖水平,白芫能达到吗?”
他外公头发灰白,眼神明亮,摸着并不存在的胡须,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另外10%,就是一条最顶尖,最敏锐的舌头。最传奇的厨师,只要尝过的菜,就能原原本本地复制出来,甚至比原版更好。这是因为,他们有一条最出色的舌头,可以分辨出料理细微的不同,把食材的本味,发挥到出神入化的地步……”
最敏锐的,舌头吗。
如果外公的话是一句谶语,那不如,就把今天当做对她的考验吧!
阮白芫迅速摆出十几个小碟,将混了味道的醋、酱油、盐、糖等十几种原料放到小碟中,一一空口去品尝。为了保持舌头的敏感,她每尝一种,就会用清水漱漱口,直至口中杂味全部消失,这样进度虽然缓慢,但阮白芫有自信,自己可以把握每一种调料的味道。
她在用全心的味觉,来定义手中的调料。
唔,酱油除了咸鲜味外,还添上了醋的酸味,她这道菜里正好要用到醋,那就确定一下比例,用两种味道调和一下吧!不过,这醋里有生姜的辛辣味,让她想想,要怎么才能削弱姜的味道呢?
在这之前,阮白芫并没有达到外公口中“出神入化”的境地,但她愿意为此试一试。她认真调和着每种味觉,觉得自己又回到了N年前,第一次接触料理的时候。
那时的她就是这样,永远生机勃勃,问东问西,对每一道菜品保持着好奇心。当时的想法很单纯,希望自己能将这份热情永远保持下去,这份对梦想,对料理的诚挚之心……
而现在,她为什么站在这里?比赛的目的又是什么?
阮白芫原以为自己不会迷茫,她一路拼杀,经历过这么多问题和磨难,不就是为了为老干爹麻辣酱正名?为了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事到如今,她却迷茫了,想到第一场比赛时魏泽良说的:“白芫大大可以给我签名吗?我是你的粉丝,特别喜欢你的料理啊~!”
还有最后一场,舒子墨孱弱又倔强的笑容:“无所谓,只要允许我做料理,他们就无法拿走我任何东西。”
料理。
她身边的朋友,亲人,爱人,貌似都因料理跟她结缘,她一路来的幸福和挫折,也和料理有关。
阮白芫突然明白,她之所以回到C都,之所以会站在PK台上,并不是为了“复仇”,也跟“仇恨”二字没有关系,她一直回避的,是对料理的虔诚和热爱,驱使她来的,也是这份深藏已久,又小心翼翼的爱!
澄阳镇颓废的那段日子,她用仇恨掩盖了热爱,甚至为爱感到羞耻。可惜,她过了这么久才明白,重新站在了操作台前,但又好像,明白得并不太晚。
“阮特厨在做什么?好像在尝调料啊。”
观众席上,大家被她的动作吸引了目光,很可爱地议论着:“阮特厨的表情好专注啊!奇怪,竟然觉得碟子里的调料很好吃,也想跟着她尝一口!”
随着时间渐渐流逝,比赛马上接近尾声。阮白芫沉浸在料理的世界中,终于在比赛铃响之前,完成了自己的作品。
不知道为什么,悬了很久的心,竟然在此刻,得到了前所未有地平静。
阮白芫将汤菜盛到汤盅中,端到李一男面前。
***
“下面请两位特厨品尝对方的菜品~!”
主持人故意抖了个机灵,先是热情洋溢地请他们试吃,又及时找回话头,悬崖勒马。“等,等等,我们的观众朋友们都好奇呢,两位特厨呈现给对方的,到底是什么特殊的料理呢?在吃之前,一定要先让我们看一下,饱饱眼福啊~!”
观众们一阵哄笑。
两位特厨的菜品,也被分成六小份,分给了其他六位特厨。不过,六位评委端正肃然地端坐着,谁也没有碰眼前的小瓷碗,“好吃到让对方流泪”是本场比赛的噱头,在两位特粗互相品尝之前,他们谁都不会动面前的料理。
阮白芫看着眼前的青花瓷碗,也在好奇,李一男会做什么食物给自己。不过李一男好像觉得,后揭开谜底的人就会先输一场似的,所以他迫不及待地揭开盖碗,发现阮白芫做的,是一碗云腿鸭血粉丝汤。
主持人伸长了脖子,看到这个菜品,发出了一声“怎么这么平庸啊莫不是走错频道了”的叹息,不过,他很快调整了过来,强打精神地道:“哈!阮特厨做的是一道苏帮菜,云腿鸭血粉丝!这道菜出自阮特厨之手,必定有不同寻常地地方。啧啧啧,这真是遇到行家了呢!要知道,苏帮菜和淮扬菜是我们李特厨最擅长的菜系,哇哈哈,竟然有种高手过招,英雄惜英雄的感觉啊~”
果然,李一男在看到她的粉丝汤时,脸上露出了一道轻蔑的微笑。他是苏淮菜中的佼佼者,可以说,任何不够精致的菜品,在他眼中都是轻如草芥。阮白芫想用苏淮菜让李一男流泪,那可是打错了算盘,他自认是苏淮领域权威,阮白芫平平淡淡的粉丝,对他而言更像是班门弄斧罢了!
更何况,李一男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更深。他知道阮白芫使用的调料,是添加过某些手脚的,用这些调料做正常菜品都很困难,更别想在这种高规格比赛中,有任何翻身的机会了!
李一男自信地舀了一勺粉丝汤,放到嘴中粗略品味。突然,他的脸上闪过不可思议的表情,那不屑的微笑,渐渐凝固了。
***
如果没有尝错的话,这是他的出名菜品之一,如意鸭血粉丝汤。
这道菜是他早期非常钟爱的菜品,彼时他刚从淮南小渔村打拼出来,身上还存在着青年时的羞涩和朴实,因为怀念家乡,怀念妈妈的味道,所以做了这道菜品。
这道菜的反响非常好,甚至连整个苏淮菜的地位都提高了,打响了响亮的一炮。他慢慢在厨师协会站稳了脚跟,开创出了更多菜品,虽然被人诟病,说他李一男唯一擅长的只有淮扬菜,但不得不承认,他的确对苏淮报有很深的感情,他早期的菜品,与其说在做菜,不如说是一种精神寄托。
但慢慢的,这道如意鸭血粉丝汤,他不再做了。
这道菜地食材太低贱了,一看就是市井小民吃的玩意儿,登不得大雅之堂。来到C都的前几年,他每年都会回去看妈妈,跟她讲大城市里的新鲜事,但慢慢的,他回去的少了,跟妈妈的沟通,更是少得可怜。听邻居们说,他妈妈死在一个飘着小雪的冬日,而他那天在干什么?出席一项活动,或者给一个重要人物做菜?李一男眨了眨眼睛,记不得了。
这是他第一滴眼泪。
他以为自己不会哭的,笑话,他怎么会因为别人的淮扬菜而流泪?但真实情况是,眼泪真正到来的时候,他根本无法自控,眼前好像飘过来苏淮的雪,还有母亲眷眷的眼睛。
阮白芫这道菜,做得比他要好。
她似乎从不避讳用平凡的食材,万物在她眼里,只有合适不合适,而没有名贵不名贵。鱼翅就一定比火腿更好吃吗?在不同的菜品里,其实不一定吧?但不知从何时起,他再也不让某些食材触动他的舌头,这样他的菜品多了一份高冷,少了一丝烟火气。
李一男不会承认,阮白芫的菜比他更好。但他的舌头,比他本人要更诚实,他不禁又舀了一勺汤喝,细细品味了火腿的味道。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完全品尝不出,阮白芫使用的是有问题的调料,五味被她完美地调和在一起,增一分则太过,减一分则太欠,阮白芫的粉丝汤像一个骨肉匀称的美人,正似苏淮三月的阳春。
第二滴泪,是为他技不如人而流。
李一男突然有一种机关算尽,无力回天的感觉。是啊,他为阮白芫设计了这么多障碍,然而并没能阻挡她前进的脚步,如此蝇营狗苟的他,是不是太龌蹉了呢?
这一碗粉丝汤,作为苏淮人家最平凡的食物,唤醒了他年少时候的记忆。他不禁回忆,在小小渔村,背着行囊远行的自己,到底是怎样一副面容,是否在时间侵袭下,已经形容模糊,面容全非了呢……
“哇!李特厨……真的为这道云腿鸭血粉丝汤流泪了!天呐,我们不觉得肉麻,反而有点感动,到底怎么回事!阮特厨的料理,大概拥有传奇的味道吧,那李特厨为阮特厨做的,又是怎样独特的产品呢?阮特厨,请你品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