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是在教育自己,“可是我们已经一拍两散,他修他的逍遥道,我做我的世俗人!”
“人生路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小道颇费了一番口舌,只是希望你早一点明白,早一点获得解脱,至于你以后的路怎么走,自然还是要你自己做决定。”
“多谢前辈,先前是我态度不好,还请您谅解!”
“我一个出了家的道士,是不会计较这些的,下山去吧,你的道在下面!”
容心于是拜别了袁道士,下山而去。她平素里自顾自的,也不太喜欢跟外面的人打交道,加之容家的宅子一直被认为是不祥,现在所有人都走了,便有了她是不祥之人的谣言。
三姑六婆,指指点点地说个没完没了,有人说她克父克母,有人说她是别人不要的破鞋。
为了生计,她也做了些物件儿在街上售卖,但往往没卖出几件儿,就招来了些好色之徒。迫于无奈,打了几架,又被说成是嫁不出去的泼妇。
仗着武功之强,无人敢欺了,可生意也更加冷清。只一个眼神,路人小孩儿便都惧她三分。好在还有韩馨儿,只要一得空便会来看她。
傍晚,不知哪里跑来一只猫,在窗外叫个不停,她推开窗户,见它正百无聊赖地逗着一只老鼠玩儿。老鼠很机敏,总能躲过猫的利爪,表面上是猫在逗老鼠,但每次老鼠侧头发出得意的吱吱声,又像是老鼠逗了猫。
“从前我总觉得你是猫,我是老鼠,总是被你逗着玩儿,要是你不那么聪明该多好。可你若是不那么聪明,我又如何会爱上你?他们说的对,我就是偏执,不知道见好就收,还怀疑你的真心。起初我是想把自己变强,好照顾你帮你分担,没想到能力越大,脾气也越大。”
“容姐姐,你一个人在嘀咕什么呢?”
“馨儿,你怎么进来的?”
“还能怎么进来,当然是从大门进来的,你也真是,一个人在家,还不关门!”
“忘记了,不过打了几场,那些登徒子不敢来造次!”
“我给你带了些点心,还热乎着,趁热吃吧!”
她从篮子里,拿出一盒点心,放在桌上。
“谢谢你!”
“又说谢,以后不能这么见外啦,我可是会生气的!”她俏皮地一笑。
“这里的人,现在见着我都怕,我想出去走走!”
“是要去找他吗?”
“想,但是不敢!”
“为什么?怕失了面子吗?”
“那年离开军营,他应该就是打算归隐的,是我硬生生地将他拽了出来。现在伤透了他的心,怎好再舔着脸再去央求他,放弃逍遥自在的生活,再入这烦恼重重的红尘。”
“可你也不是故意的!”
“不,我是故意的,刺激他,给他脸色,与他一争输赢!”
韩馨儿捂着嘴笑了起来,“其实你该叫我姐姐才对,我现在才发现你的心智远不及我成熟。”
“是吗?”
“当然,而且像个小孩子,要换了我,大致是不舍得,如此对一个曾经彼此生死相许的人。袁道长是个风趣智慧的长者,那日妙儿寒儿说在道观看见你,我就猜想你一定已经想通了大半,虚耗了这么些时日,徒增的不过是思念和后悔。想去就去吧,就算是为自己再搏一搏,如果他真的是一心向道,也不会被你的只言片语动摇。”
“可是我……”
“没什么可是的,在应天府的时候,就看你缝制那红嫁衣,明明就是想嫁给人家,还要违心地拒绝,别怪天公不作美,怪只怪你的心呀百转千回。”
“你说的对,是我太绕了!我明天就收拾行李去找他,如果他不回心转意,我就出家当道姑!”
“然后修成一对神仙眷侣,是吗?”韩馨儿打趣地说道。
“明天会不会太迟?牧儿留信说会帮我,不知道能拖延几日,我想现在就启程!”
“可是天已经黑了,走夜路不安全,还是明早吧!不在乎这一晚的!”韩馨儿握着她的手,又说了一番宽慰的话,才离去。
容心送她到门口,见徐玉又等在外面,看她出来,即刻就将准备好的衣服给她披上,护着她回去。她这次是真的信了,他是真的爱她,如此无微不至的关怀,怕是连张萱都不曾得到过。
经一事长一智,他都能做到,没理由自己做不到。长夜漫漫,她心里焦灼难安,决定还是连夜出发。带上她冒着性命危险也要冲出去拿的喜服,还有被撕烂的《庄子》,扔掉又捡回来的同心结。
沿着旱路一直西行,林风飕飕地作响,吹得她直哆嗦,怀念起那温暖的袖管。
天际放白,还未走到下一个镇子,甚至是渡口。太慢了,如果有匹马就好了,可是身上又没有多余的盘缠。如此慢吞吞地走上几个月,只怕到的时候,他已经将自己忘了个干净。
她开始后悔,那年在木屋就该答应他的求婚,弄什么喜服,要什么仪式。常骂徐玉混蛋,此刻却觉得自己更加不堪。
又走了一日,终于看见渡口,顺利地渡了江。
路边茶摊探路的时候,一队骑马的官兵,气势汹汹地坐下,开始吆五喝六。她看那马实在是壮硕,仿佛骑上了就能神行千里。
鬼使神差地铤而走险,趁他们吃喝之际,便偷骑了一匹,逃之夭夭。几个官兵追了一路,无赖败走,她就这样得逞了。
他们先走了十日,她不敢怠慢,可是马却有些吃不消,无奈只能停下来歇息。夜里忽然听见铳子的声音,她被惊醒,悄悄一探,原来是有人在攻城。
可那处正是自己的必经之路,想想真是可恶,早不打晚不打,偏偏在自己路过的时候打。
夜尽,那帮家伙还在攻城,不就是个弹丸小城吗?还拿着铳子,城门都轰塌了半截,还被堵在外间。她实在是等不了了,绕道至少要多一日的路,于是翻身上马,拔出剑冲了进去。
竟然意外破门,那攻城的士兵,随自己一涌而入,城破了!
她长舒了一口气,看来试试总归是好的,身后有人尾随而来,她没有理睬,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而去。
以后的城墙上,挂了许多陈汉的旗子,走着走着路到了岔口,一条向北,一条向南,远处是从未见过的崇山峻岭。
“马儿,马儿,我们到底该走哪边啊?”
就在这时马轰隆一声倒下了,她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地,后脑磕在了石头上。蒙了片刻,手一摸全是血,正要站起来咚一声又倒下,昏将而去。
两年多过去了,韩少峻摸爬滚打,由一个普通的门客,成长为汉王陈友谅的谋士。东部陈友谅正与朱元璋鏖战,但西部的明玉珍却据地称王,不肯归附。
彼时,陈友谅已经退守武昌,眼看疆土越来越少,心中愤恨,却无计可施。这时,韩少峻站了出来,称他有办法除掉明玉珍,智取四川行省。汉王大喜,遂派他前往。
是日,韩少峻带着两个随从上路,来到了边境之地。两个随从是他在路边搭救的乞丐兄弟,名唤小五、小六,收在身边,平日里不曾打骂,因此对他格外地忠心。
“先生,前方不远便到夔州地界了!”小五道。
韩少峻点了点头,“好久不曾回来了!”换了身份,也换了种活法,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暴躁易怒,变得沉稳持重。
“咦!你们看,那是谁?摔得人仰马翻的!”小六指着前面。
韩少峻眯了眯眼睛,“走,去看看!”
小六小跑着上前,“是位姑娘!”挠着脑袋傻笑道,“我还是头一次见着,长得这么美的姑娘!”
“是她,她怎么在这里?”韩少峻见地上有血,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看了看她的后脑,“原来是摔伤了!”
“先生,你们认识?”小五道。
“岂止是认识,老相识了,你们看着她,我去弄些治伤的草药!”
水家早已没落,庭院凄凄,凤栖山上的旧宅,也是颓废不堪。广陵子一行,打扫修葺了数日,才一同去师父首阳真人坟前祭拜。
刘文继承了太师父的衣钵,正式入道出家,以子阳为号,自称子阳真人。
平日里在山上研读太师父留下的经卷,偶尔带着秦牧下山去算卦问诊,一来二去,附近的百姓都知晓山上住了位得道高人。
青灯古卷的日子宁静如水,前尘往事似乎都成了梦幻泡影。
小五按照韩少峻的吩咐,带上容心的包袱,来到凤栖山寻找一个叫刘文的人,将这包袱交给他。
可这里的百姓均不识得刘文,他一度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直到爬到了山顶,见着还有一户人家,门庭格局与普通人家不同。一对夫妻正在屋檐下,逗襁褓里的小孩儿取乐。
“不好意思,打扰二位了!请问此处可是刘文,刘先生的住处?”
广陵子夫妇讶异了,刘文此前从未来过夔州,这次跟随他们而来,一路上也未用过真名,这人又是如何得知?只怕是来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