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公主要找人商量主意,可睡梦中的沙钵略紧紧攥着萧慧瑂的手腕,怎么都不肯松开。巫医的催眠药药性,一时半会儿还过不去,千金公主只好把萧慧瑂留在金帐中,吩咐自己的心腹用心伺候,其实就是看着萧慧瑂。
当然,染干和阿史那不许留在金帐内。
千金公主也不容易,小小年纪,便远嫁到突厥,举目无亲,这里的人都是狼虫虎豹一般,如果不多加小心,失宠事小,丢命事大。
她只能依靠沙钵略,并紧紧把他拴在自己身边。
越是到了这种时候,千金公主越不能让其他王子、公主接触大汗。
王室之中的血腥争斗,她从小耳濡目染,深知其中的利害关系。
即便这个妙玄真人,真的是什么世外高人,能治好可汗的疾病,也不得不防,毕竟是染干和阿史那找来的。
金帐中只剩下萧慧瑂、沙钵略可汗,和千金公主从家里带来的贴身侍女。
萧慧瑂发现,无论她做出什么动作来,那侍女都会像防贼一样紧张地盯着,但当她想跟侍女交流一下时,侍女又低着头垂下眼睑,一副无比恭顺的样子。
她心里明白了几分,便对那侍女道:“这位姑姑,可否拿一张垫子来?大汗不知何时才会醒来,贫道需要换个姿势。”
侍女的警惕性很高,只把离萧慧瑂最近的垫子挪了过去,目光始终不离左右。
萧慧瑂在垫子上打坐停当,又道:“再烦请姑姑为贫道拿杯茶吧,贫道一路紧赶,到了这里直接就来金帐中为大汗诊治,连口水都没喝呢。”
侍女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很快地倒了杯茶来。
萧慧瑂尝了一口,入口甘甜,香气直透肺腑,回味悠长。这样的好茶,整个突厥,大概也就只有在千金公主这里能喝到了,可见,沙钵略可汗对千金公主的宠爱之深。
喝完茶,萧慧瑂静坐了一会儿,看看侍女,依然一刻也不放松地盯着自己,虽然明白千金公主的用意,但这种被人当“贼”防范的感觉,真的很不好。
她索性真的打坐调息,练习吐纳之术。
打小张珂就教她各种养生之道,什么五禽戏,吐纳,反正,萧慧瑂会的还不少。
这段时间帮着杨广打理太原的事务,忙得不可开交,倒是好久没有这样静坐过了。这也算修心养性的一种吧。
*
也不知坐了多久,萧慧瑂感到紧握自己手腕的那只粗糙强壮的大手,力道似乎发生了变化,便睁开眼。
监视的侍女大概等得太久,被金帐中温暖的炭火和熏香弄得昏昏欲睡,看上去像是跪在一旁侍候,但是已经神游见周公去了。
她转过头看床榻上的沙钵略可汗,他的神情极度狂躁不安,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他攥萧慧瑂的那只手越攥越紧,萧慧瑂疼得额头都冒出冷汗来,感觉再这么下去骨头都要被捏碎了,刚要呼喊人帮忙,沙钵略忽然坐起来,一脸惊恐,满头大汗地喊:“关关!关关!关关你在哪里?”
当他发现手中握着的是一只女人的手后,一把抱住身边的萧慧瑂,显得有些惊慌失措:“关关,不要离开朕!不要离开朕……”
萧慧瑂猛然被一个陌生男人抱了个满怀,也是一阵慌乱,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挣扎了几下,在沙钵略铁桶一样的臂弯中,根本就无能为力。
这么大的动静,当然也惊醒了那个侍女,看到这场景,大惊失色,赶紧跪着上前禀告:“大汗,这是公主请来为您医治眼疾的仙姑,不是公主。”
然而沙钵略情绪激动,完全听不进去侍女的话,反而把萧慧瑂抱得更紧:“这就是朕的关关,谁也不能把她抢走!”
萧慧瑂示意侍女赶紧去请千金公主。
侍女也顾不上监视的使命了,急匆匆跑出金帐。
这边,沙钵略大概是因为目不能视物,并不知道怀中女子不是他的“关关”,延续着噩梦中惊醒时的情绪,似乎有什么凶恶的东西,要把“关关”抢走,所以越抱越紧。
萧慧瑂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在被这个巨兽一样强壮的男人箍死之前,她得做点什么,便用仅能动弹的一只手,从锦囊中摸出一个小瓶子,打开盖,一股清冽淡雅的香气飘出来。
她艰难地抬起手,把瓶子放在沙钵略鼻尖,沙钵略闻到那股香味儿,狰狞的神情渐渐平复,人也安静下来。
他像是终于从噩梦中醒来,呆愣了一会儿,用低沉沙哑的声音喃喃道:“关关,朕又做噩梦了,梦见他们要把你带走……”
萧慧瑂尽量用平缓温柔的语气道:“大汗,贫道玄妙。”
沙钵略听到声音不对,情绪又激动起来,一把推开萧慧瑂,声色俱厉:“你是何人?为何在朕的寝帐?朕的关关呢?”
萧慧瑂刚被抱个半死,现在有被摔个半死,心里这个气,但还是不能发火,对待病人,只能平和地解释,发火无助于病情,反而恶化医者和患者的关系,不利于今后治病:
“贫道是染干王子和阿史那公主请来为大汗治病的人,是大汗的可贺敦让贫道留在金帐中观察大汗的病症。至于大汗说的‘关关’,她是何人?一定是对大汗很重要的人吧?”
萧慧瑂略去了是被沙钵略强行抓住手腕不得解脱才留下的事实,在回答了他的问话后,同时问了两个问题,这算是交流吧,医者最重要的,是要取得病患的信任,相互交流是良好的开端。
小瓶持续不断的散发香气,那香气,加上萧慧瑂舒缓温和的语调,让沙钵略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疲惫不堪地叹口气:
“原来又是给朕请的巫医啊,朕的病,连草原上最伟大的巫医都束手无策,听声音,你还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女郎,不会又是来蒙混朕的金子吧?”
萧慧瑂既没驳斥,也没回答沙钵略的问题,而是继续问:“不如跟我讲讲‘关关’吧,刚才大汗在睡梦中,一直喊着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