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在行商会馆的门口等了两个时辰，仍不见爱妻出来，直觉不对，立刻下令随扈冲进会馆。
但是会馆里已人去屋空，只留下一封萧慧瑂的亲笔信。
*
萧慧瑂平生第一次越过长城，来到塞北。
可惜不是在水草丰美的季节，没有“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也看不到星辰般的繁花，宝石般的湖泊，只有一望无际的枯草连天接地。
萧慧瑂在马车里裹紧阿史那公主送给她的厚皮裘，依然觉得天寒地冻。
对于一个在南方长大的女郎来说，这里的生存环境真的很恶劣。
但是，她一句抱怨的话也没有。
即使水土不服到了极点，她也总是尽可能的微笑面对每一个人。
最让她痛苦的是吃饭问题。
突厥人习惯了吃肉，长途跋涉，他们主要的食物是风干的牛肉。
这对于长期以素食为主的萧慧瑂来说，简直是种折磨。肉干这些东西，吃几顿还行，要是连吃数日，那就难受了。
很快，她便消瘦下去，日渐无力。
这一日天黑，一行人像往常一样，在荒原中升起篝火露宿。
萧慧瑂躺在马车中，连下来的力气都没了，昏昏沉沉似睡非睡，做了个乱如荒草的梦，梦醒的时候，却又什么都不记得了，只闻到一股诱人的肉汤香。
怎么会有肉汤的香味儿？
她抽了抽鼻子，确实是肉香，不是梦。
并且这种香味儿她很熟悉，不是那些肉干煮出来的，是新鲜的野兔！
“王妃，醒了吗？下来吃点东西吧！”阿史那笑盈盈地亲手扶着萧慧瑂从马车上下来。
萧慧瑂来到篝火边坐下，看着锅中翻滚的肉汤，里面除了有两只肥硕的野兔，还有一些干菇之类的野菜，便问：“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突然整的如此丰盛？”
为了赶时间，平时大家都是啃肉干，喝冷水，晚上连帐篷都不搭，男人露宿，两个女人就睡在马车里。突然整了这么一大锅肉汤，确实挺奇怪的。
阿史那道：“这是染干哥哥亲自打的野兔，专门炖汤给你吃的！”
萧慧瑂有些意外，这一路上，染干对自己一直冷冷淡淡，防贼一样防着，如果不是寄希望于自己能治好沙钵略可汗的病，他恐怕早把自己丢荒野里喂狼了。
染干沉着脸解释：“我是看这汉人王妃弱不经风，再不好好吃东西，怕还没到金帐，她的命就先没了！”
萧慧瑂听了只是一笑，心想，这染干有一点跟杨广倒是挺像，都是面冷心善。
不管他们平时装得有多严肃，多不近人情，内心深处，总保留着一块柔软的地方，措不及防地就露出来。
*
有了染干每天猎捕一些活物做肉汤，萧慧瑂总算能吃下些东西，精神也逐渐恢复。
到达沙钵略的金帐所在地时，天空飘起了雪花。
染干和阿史那没有直接带萧慧瑂去为沙钵略治病，而是先把她带到阿史那的帐篷里，拿来一套巫女穿的七彩霓裳衣饰，让她换上。
“恐怕要请王妃委屈一下，换上这身衣服。”
“为何？”萧慧瑂不解。
阿史那解释：“我那后母千金公主，寸步不离父汗，她要是知道你是大隋的王妃，非但不会让你瞧病，恐怕还会杀了你。”
萧慧瑂明白了，但却摇头拒绝：“如果你们担心千金公主的话，不如帮我找一套女冠的衣服。”
“女冠？”
“就是女道士。”
“为何？”
“这千金公主在来突厥之前，笃信道教，我若以女冠的身份，或许她会更容易同意。”
染干点头：“王妃想得周到，正好，前阵子我刚刚缴获了一套名贵的霞羞霓裳道服，缀满了各种宝物，正好给王妃做装扮。”
等染干把那套道服献上，萧慧瑂着实吃了一惊，她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宝光夺目的道服。锦缎上衣织满彩霞，绚烂多彩，如梦如幻；下裳用七色纱制成，飘逸如祥云；衣服上缀满了五色宝石，象征五行。
等她换上道袍出了帐篷，把在外等候的染干着实吓了一跳，眼前的人，飘逸如凌风，从头到脚透着仙气，说她是天女下凡，一点都不带怀疑的。
三个人一起来到金帐。
*
沙钵略的金帐周围已经铺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雪。
等候通传的时候，萧慧瑂看着轻盈飞舞，如江南柳絮般的雪花，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在陈国的建康，也曾经假扮成仙姑为国主治病。
这次又是假扮巫女为可汗治病，天下巧合的事儿还真是多。
不知道陈嶷现在怎么样了？很久没有他的音信了。
他总是喜欢穿一身雪白的鹤氅，飘逸得像个世外仙人，身上总是散发着名贵的淡香，怎么看怎么像雅士，无法跟陈国最大的谍者组织头目联想到一处。
她只顾想得出神，就连千金公主出来都没发现。直到阿史那公主再三提醒她。
萧慧瑂这才惊回，向千金公主行礼：“拜见尊贵的可贺敦。”
千金公主心情似乎不太好，又似乎刚刚哭过，眼圈还是红的，于是，对这个看上去非常无礼的女冠没有一点好感：“这就是你们找来为大汗治病的人？”
染干回答：“这是妙玄真人，拥有无上的法力。”
千金公主皱眉：“什么妙玄真人？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阿史那记着萧慧瑂的叮嘱，赶紧解释：“妙玄真人乃紫虚元君座下关门弟子，恰逢游历人间，被我兄妹机缘巧合遇到。”
一听说“紫虚元君”，千金公主的态度就不一样了，立刻恭敬了不少：“仙姑当真是紫虚元君的弟子？”
萧慧瑂并不多言，只是微笑着点点头。
千金公主尚存一丝疑虑：“仙姑不在名川盛水游历，因何跑到这荒蛮之地？”
萧慧瑂抬头望天，一边琢磨怎么编理由糊弄千金公主，一边伸出一只手，接取天空中飘落的雪花，看着它们在自己的掌心融化，道：
“塞外风光，雄壮多姿，苍茫草原，皑皑雪峰，苍鹰搏空，狡兔扑朔……这里的美，与江南的灵秀，截然不同，宛如阴阳两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