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珂醒了，在一名士兵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从树林里走出来。
一年的地牢生涯，不见天日，饮食不周，让他的身体迅速衰老羸弱下去，须发几乎全都白了。
张珂见了太子，欲行大礼，被萧琮赶紧上前扶起：“阿舅，不必多礼。”
“太子殿下是君，张珂是臣，君臣之礼不可废。”
“此非朝堂，私下里，还是行甥舅之礼吧。”萧琮向张珂深深一揖。
萧慧瑂欣喜地上前挽住张珂的胳膊：“阿舅，您总算醒了！”
张珂皱着眉头摸了摸还在隐隐作痛的后脑勺：“醒是醒了，可脑袋很痛，像是被谁给打了……”
萧慧瑂干咳。
杨广稍显尴尬：“请国舅恕晚辈失礼，当时情况紧急，晚辈也是无奈之举。”
萧慧瑂赶紧解释：“阿舅，这不关他的事，是我交待他，如果您不听话，不肯跟他走，就把您打晕。”
“你们……”张珂指了一圈：“别告诉我，劫狱这事儿，太子殿下也有份儿。”
萧慧瑂刚想说不关大哥的事儿，萧琮已经抢先道：“没错，劫狱的事儿，是我主使。”
张珂顿足：“殿下，您怎么可以如此？要知道，劫狱是触犯我梁国律法的啊，身为储君，怎么可以蔑视国法，您应该做我臣民的表率才对啊！”
萧琮恭恭敬敬地听着张珂的絮叨，不断地点头称是。
张珂的耿直忠良，那是远近闻名的，如果你不听他的“忠言”，他会不停地引经据典，喋喋不休，直到你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萧琮自然知道国舅的性情，所以便把责任直接揽到自己头上，免得他跟晋王发生冲突。以自己太子的身份，张珂顶多也就絮叨几句，面子还是要留的。
杨广一直耐着性子等他们絮叨完。
他自出生以来，就跟随父亲南征北战，深知兵贵神速的道理，尤其眼下这种危机时刻，更应该分秒必争。
现在他似乎越发明白，原本强大的萧氏王朝，为什么一天天没落下去，即使在萧岿这样一位百姓都爱戴的国主统治下，依然不断地衰弱，就连一个萧岩都制服不了。
直到他看见江陵城方向又起征尘。
以他的经验判断，这次不是小股人马，而是数千计的大队人马。
杨广皱了下眉头，不得不打断他们甥舅之间的对话：“太子殿下，国舅，我们时间不多了，如果有什么话没说完，等到了安全地界再叙，如何？”
张珂皱眉：“小子乃何人？难道不知打断别人说话，是很不礼貌的事吗？何况还有太子殿下在此，理应……”
不等他说完，忽然觉得脖子一麻，回头看去，见萧慧瑂拿着一根银针正笑吟吟看着他。
“阿舅，对不住了，我知道您又该长篇大论啰嗦个没完了，现在真不是听您训诫的时候，辛苦您再睡一觉。”
张珂抬手指着萧慧瑂，连责怪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便昏睡过去。
杨广和萧琮都松了口气，一起向萧慧瑂竖起大拇指。
大家一起动手把张珂抬上驴车，折向北方而去。
*
萧慧瑂记不得这是第几次逃亡了，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涯，逃得淡定悠闲，连点惊慌失措的感觉都没有。
就好像，被追杀的不是自己，而是毫不相关的人。
有时候，甚至不忘欣赏一眼路边的风景。
路上，虽然遇到一些小股的士兵和关隘，但他们大都还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自然不敢阻挡太子萧琮的去路。
不过萧慧瑂一行人并未因此而放松，他们一刻不停地赶路，想要甩掉萧岩大军的追杀。
只有到了襄州，进了隋国的地界，才算安全。
天擦黑的时候，终于赶到襄阳城下，大家不禁松口气。
萧慧瑂用手背擦去额角的汗珠，虽然已是隆冬季节，但这一路狂奔，汗水把衣服都湿透了。
杨广驱马向前，亮明身份：“城上守将听着，我乃晋王杨广，叫你们襄州刺史薛平阳出来答话。”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萧慧瑂在城下等得都快睡着了，才听城门楼上有了动静。
有人大声喊：“我乃襄州刺史薛平阳，城下是何人？”
杨广耐着性子又报了一遍自己身份。
薛平阳却道：“城下小子，竟敢冒充我大隋晋王殿下！晋王殿下明明人在洛阳，怎么会跑到对面的梁国去了？”
“薛平阳，睁大你的眼睛看仔细了，寡人现在就在襄阳城下，难道寡人在哪里，还要向你交待不成！”
“哎呀，抱歉，天太黑了，距离又远，本刺史实在看不清，你们这么多人马，都带着武器，穿着梁军的盔甲，我怎知是敌是友？还是等天亮了，分辨清楚再决定开不开城门吧。”
萧慧瑂一听急了，忍不住道：“我们等不到明晨，后面有梁国叛臣的大军追杀我们！”
“梁国大军？哎呀，那就更不能开城了，万一你们是奸细，骗开城门，怎么办？我身为襄州刺史，要为襄州百姓的安危着想！”
“你……”
杨广拦住萧慧瑂，示意她不必再争执了。
萧慧瑂不服气：“襄州刺史怎么可以这样？”
萧琮安慰道：“他这样做也没错啊，我们这么多士兵，突然出现在城下，换做是我，也会警惕的。”
杨广却摇头：“他不是警惕，似乎是故意不让我们过关的。”
“此话怎讲？”
“我已经挑明身份，正常情况，谁人敢不放皇子入城？薛平阳甚至连问我要证明身份的印信都没要，便直接拒绝开城。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在装糊涂。”
萧琮不解：“这没道理啊，他为什么要装糊涂？”
杨广看了萧慧瑂一眼，道：“薛平阳是元孝炬一个姬妾的兄长。”
“又是元孝炬……”萧慧瑂心情顿时沉重起来。
萧琮更加不解了：“元孝炬，不是隋国的左仆射吗？他跟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萧慧瑂叹口气：“估计，是跟我有关系。”
“妹妹是怎么得罪他的？”
“说来话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