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员看得出宋枳的面色很难看,但这样的情况他还是要尽到自己的职责进行提醒:“宋先生,虽然气象局发布的信息是可能会不利于飞行,但凭我多年的经验……”
宋枳打断驾驶员的话:“今天是几号?”
驾驶员看了看显示器:“11月27日,宋先生,我们现在是在谈关于飞行的问题,希望你……”
“取消行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印度洋可能会……”宋枳像是在喃喃自语,他的眼神飘忽到很远的地方。
“宋先生您说什么?”驾驶员没有听清,确认的问道:“所以我们今天是取消行程了对吗?”
手机突然响起来,宋枳想着该是苏念歌的电话,他掏出手机正想要接通,驾驶员则缓缓将飞机降落,猛地一个震动——宋枳的手机摔在了防风玻璃上,一下子四分五裂。
驾驶员很快矫正航道,忙道歉不已:“宋先生,没事吧?或许是发动机出现了故障才会出现刚才的震动,我马上去排查。”
宋枳只是抿着唇,苏念歌打不通电话,又该多担心?
“备船到最近的港口,我们从陆上走。”这是他捏着黑屏的手机走下飞机后,吩咐的第一件事。
苏念歌握住那双抚上她眼角的手,用力的握紧:“是你回来了吗?”
宋枳将苏念歌揽进自己怀里,捧住她的脸颊,深深地吻下去。他选择了陆路,动用了他全部的手段交通管制,一路畅通无阻,车子开得和飞机没什么区别。
踏进宋宅的时候,李婆婆递上来一块温热的湿帕子,那是宋枳一直以来的惯例。也只有李婆婆一直这样,始终递过来的都是温热的帕子。她眼睛红红的,不住地笑着:“回来了就好,新闻报道着印度洋风暴的事情……苏小姐给你打电话一直打不通,她熬得太累了,才刚睡下没多久。”
宋枳重重的握了握李婆婆的手,婆婆的手也轻轻地颤抖着,触摸到宋枳的手时才安定下来。
“婆婆,你也很累了吧,去睡一下吧。”
宋枳知道李婆婆把自己当做亲人一样看待,尽管她一直恭敬地喊着自己‘宋先生’。李婆婆低下头,抹了抹不知道何时溢在眼眶里的泪水。
宋枳来到卧房,这才看见那个小小的缩成一团的身影。不知道她梦到了什么,枕头上已经湿了大片,眼角还挂着泪珠。宋枳的心跟着狠狠地疼了一下。
一切都缄默在吻中。
苏念歌将头埋在宋枳的肩膀里:“这次你离开,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心慌。”
宋枳揉了揉苏念歌的头发,闭着眼似乎还能看见靳京的背影,他的声音有些颤抖:“确实出了些意外,靳京他替我挡了一枪……”
苏念歌也怔住了:“他……靳京他……”
那个简直把宋枳的话奉若圣旨的男人,为了保护自己恨不得把眼睛贴在自己后背上,每天窝在楼下一辆不起眼的小车里。他尴尬着和苏爸爸握手,却又畅谈着关于军旅生涯,也只有那个时候,苏念歌在他的脸上看到过不一样的情绪。
宋枳的难过只会更压力难以表达,那一幕始终刻在他的心里,尽管靳京什么话都没留下,但奇怪的是,宋枳似乎知道他要说些什么。靳京如果能听见,他最想知道的答案,自己也已经全盘托出。
靳京的葬礼办的很简单。
墓园选的地方很好,山水呼应。宋枳和苏念歌捧着一束白色的花,身边除了兆宇之外还站着很多当初和靳京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每个人都来送他最后一程。宋枳亲自将花放到他的墓碑前:“靳京,你看看,我是派人找了多久才找到一张你笑着的照片来……当做遗照。”
宋枳轻轻拂过贴在冰冷石板上的黑白照片,照片里面的人微微笑着,着一身军装,英姿飒爽又朝气蓬勃。
“好兄弟,谢谢你。”
宋枳拍了拍墓碑,动作和以往捶在靳京肩膀上的弧度一模一样。
没有人哭,如果被靳京听见哭声回了头,他就没办法好好离开了。
所有人都知道靳京为宋枳挡了一枪的事情,但所有人都明白,靳京一定是心甘情愿的,而且这件事若换做其他人,也会有无数的人作出和靳京一样的选择。
从他们跟着宋枳的那天起,他们就知道,为宋枳付出生命也是值得。
苏念歌站在宋枳身边,也递上一束花。她要感谢靳京救了宋枳,却也为靳京的离开而难过惋惜。苏念歌不知道靳京和宋枳之间的联系,却也知道他做出这样的选择该代表宋枳在他心里具有怎样的地位。
看着这样的宋枳,苏念歌第一次怕了。
她曾经意识朦胧时感觉到宋枳对金克森开枪,也听周萌描述过宋枳另一面的狠厉……可直到宋枳自己都与死神擦肩而过,苏念歌才恍然意识到宋枳该是一个多么残暴的人。
才会陷入这些普通人接触不到的斗争中。
葬礼结束,所有人都井然有序的离开。宋枳的手递过来的时候,苏念歌怔了一下,才缓缓递上去。
“怎么这么冷?”宋枳将苏念歌的手放进自己的掌心里轻轻圈起来。
苏念歌答非所问:“宋枳,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
宋枳微微皱眉,他从来不回答假设性的问题,可如果提问题的人是苏念歌,他没法开口拒绝。
“如果什么?”
“会不会有一天……你的枪口也会对准我?”
宋枳哭笑不得,捏捏苏念歌的手:“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早知道不让你问这样的问题了,可你一脸认真的样子让我……”
苏念歌嘟起了嘴。
宋枳无奈叹气:“好,我认真回答你,我永远不会做伤害你的事。”
苏念歌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可能是开始揭开宋枳另一层面目的时候,她心里会不适应甚至抗拒。
两个人牵着手,走在越来越寒冷的空气里。天气灰蒙蒙的,似乎又要下雪,苏念歌接了通电话。
然后晕倒在宋枳的怀里。
宋枳拿起手机,电话那头是苏爸爸同样失去冷静的声音:“是宋枳吗?快带着念歌来医院,奶奶心脏病突发……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
宋枳眸子里渐渐暗沉:“好的,叔叔,我马上就过去。”
苏念歌不是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无力感,似乎自己不断地坠落进裂缝里,下落的越来越深越是挣扎。
宋枳掐着苏念歌人中使她从昏厥中清醒过来,车子已经奔驰在高速路上,照这速度几分钟后就可以到达医院。
苏念歌意识渐渐清明,最后那通电话也浮现在回忆中。她紧紧抓着宋枳的手腕:“我奶奶现在——”
宋枳用力回握着:“我已经安排医院给奶奶最好的医生和房间,一定会没事的。”
宋枳拍拍苏念歌的脊背:“真的没事……放心吧。”宋枳的声音像是一针安定剂,让苏念歌渐渐平复下来。
苏念歌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看到安然躺在病床上的奶奶,和里里外外全部赶到的亲戚们。奶奶向自己招招手,她微笑着,和小时候记忆里的她一模一样。
所有人不约而同的给自己让了路,苏念歌走过去跪在奶奶床边,握住她苍老却温暖的手。
“奶奶,我来晚了。”苏念歌泫然欲泣,却还要笑着面对着她心爱的奶奶,她不想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奶奶。
“念歌,奶奶有几句话要告诉你和宋枳。”奶奶的声音虚弱,透着干瘪和沙哑。苏念歌起身:“好,奶奶我这就去把宋枳带过来。”
她转身,眼泪开始不住地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宋枳没有踏进房门,因为院长此时正候在门外:“宋先生,我已经将老太太的情况仔细观察过一遍,现在正在准备专家会诊……”
宋枳不喜欢听废话:“最坏是什么情况?”
院长顿了顿,惋惜道:“老太太年纪大了,即便手术成功率也极低,我不建议做手术。”
“不做手术就是要放弃我奶奶了吗?”苏念歌刚好听到这句话,她冲着院长大喊:“你们医院的职责呢?尽力救助每一位病人才是你们该做的啊!我奶奶她辛苦了一辈子,终于安享晚年,却……”
宋枳将泣不成声的苏念歌揽进怀里,轻轻顺着她的后背拍打着,同时示意院长:“你说完,我相信你有你的决断。她只是太激动了,请您见谅。”
院长自然理解,他看过了多少场生死离别,自然不会计较苏念歌的冲撞。
“老人到了这个年纪,身体支撑不了一场手术,我们只能用药维系……”
“维系多久?我的奶奶……她还能活多久?”
苏念歌将头转过来,她的语气平静的让人觉得心疼。宋枳的手更加紧了紧,却仍然觉得苏念歌在渐渐失去温度,变得冰冷。
院长仔细思索着,甚至翻看了病历,最终得出了结论:“如果调养的好,应该还有三个月,但老人家的心脏已经快要衰竭,随时有意外发生。”
苏念歌的呼吸已经几不可闻,她向着院长点点头:“谢谢您。”
然后附在宋枳耳边:“奶奶让我喊你过去,你扶着我一下,我有些站不稳。”
宋枳的手穿过苏念歌的腰肢,紧紧地将她撑起来。像是皮影戏里单薄的纸片人,瞬间便生动着走到大家的视线里。
奶奶似乎比刚才还要精神一些,她拉着宋枳的手然后把苏念歌的手搭在上面,语重心长的说道:“我最放不下的就是我的宝贝孙女,但是交给你,我很放心。”
宋枳重重的点头:“您放心,我答应您的事情还记得清楚。”
苏念歌一直知道宋枳和奶奶之间有秘密,当初自己没答应和宋枳交往的时候,宋枳不就已经笼络奶奶去参加她的寿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