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欢点点头,接过宁赋渊手中《明经律典》翻了开,书上的笔记繁多,但都写得方方正正,看上去十分清晰明了,意思简明的笔记令荀欢能够稍许的理解了《明经律典》上复杂的内容。
她早就知道眼前的这个少年拥有极高的才华,只是心中还是小小的诧异了一下,分明是比在现代时的她年纪还要小的少年。
“怎么了?看不懂吗?”宁赋渊看向此刻看上去正在发呆的荀欢道。
荀欢不知道该说是还是不是,只能干巴巴的看着宁赋渊。
宁赋渊大概也能猜到荀欢的意思,轻叹一口气道:“坐下吧,我来教你。”
宁赋渊将唯一的椅子让了出来,荀欢怎么好意思坐,忙道:“我就不坐了,你坐吧。我站在一边听着就好。”
却不想宁赋渊确是嗤笑一声道:“我坐着该怎么教你?你若是想要我教你,便乖乖听我吩咐。”他语气说得浅淡,却有种不容拒绝的果断。
荀欢眨了眨眼睛,在宁赋渊的注视下乖乖的坐下。《明经律典》被荀欢置在桌上,宁赋渊站在荀欢右边,伸出手翻开了一页。
荀欢的视线不能避免的落在了宁赋渊手上,少年人指修长白皙,关节棱角分明,但如果细看却不难发现,上面有许多细小的伤痕,虽然已经愈合得完好,但却不难想象当初留下了怎么样的伤口。
“从这里开始。”宁赋渊指了指它翻开的那一页。
“为什么不从第一页开始?”荀欢疑惑道。
“从第一页开始你根本没有办法应付庄季夫子。”宁赋渊道:“庄季夫子是道家的传人,所擅长的也是有关于庄周李耳的学说,而《明经律典》最接近道家流派的便是这一卷。”
荀欢虽然没有学过《明经律典》,但道家作华夏民族的一员还是知晓的。本以为宁赋渊是个循规蹈矩的好学生,没想到也会做这些小聪明的事情。
想到这点,荀欢嘴角立马勾起了笑意。宁赋渊一看便知道荀欢在想些什么。
“若是凡事循规蹈矩,不但令自己活得疲惫,甚至没有什么成效。既然你在这太学,便要考虑如何让自己用最少的时间学到最多的东西,更何况……”
宁赋渊指了指他为荀欢翻开的那页道:“这个方法只适合你,《明经律典》这本书我从七岁便开始看,如今一本成诵都不成问题。”
他此言不虚,断不是什么大话,荀欢也没有反驳,而是桌案上的纸堆中抽来一张宣纸,原本荀欢还想拿过笔来,宁赋渊却从她手中将笔抽走。
少年人的指尖微凉,触到荀欢的那一刻她愣了愣,随后立刻将手抽了回来。
“你手受伤了,我来写吧。我记下的东西,你带回去,好好记上几遍,下次庄季夫子来你应当能够好好应付了。”宁赋渊道。
荀欢心中暗自嘀咕,觉得这样投机取巧委实不是一个好方法。只是目前除了临时抱佛脚,她也没用别的办法,只。
宁赋渊耐心的为她讲解每一个句子,他讲的认真,荀欢也听得认真,时间竟不知不觉匆匆过去。
待宁赋渊在宣纸上写下最后一个字,已经是未时。宁赋渊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将笔搁在了砚台上,对荀欢道:“今日便到这里吧。”
荀欢将宁赋渊手写的那堆笔记拎起来,吹了吹,待干之后再小心翼翼的摆放好。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学霸笔记吧,荀欢心中不禁感慨道。
她把那叠记了宁赋渊纸捧在手里,随后合上桌上那本《明经律典》递给了宁赋渊。
“多谢。”荀欢道。
宁赋渊却是看了看荀欢道:“不必谢我,也许日后我会让你还上这个恩情。”
他这般说话,荀欢却不觉得意外,反而更加坦然了一些。他分明不是个功利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来,大概只是为了让她心中没有那么多负担。
荀欢站起身来,既然宁赋渊说今日便到这里,她也没有什么好留下的理由。她往下楼的方向走去,却又回头看了看站在原地的宁赋渊。他没有在看她,只是注意到她的目光便抬起头来。
“怎么了?”宁赋渊出声问她。
荀欢这才注意道她的失态,忙忙掩饰道:“明日你也在这里吗?”
“明日我有课业,不在。”
“那我可以什么时候来找你?”
宁赋渊默了默,道:“今日是初七,以后你每月的初七、十七的这个时辰都可以来找我。”
一月两次会不会太少,毕竟这本《明经律典》所含甚多,荀欢想要习得一星半点,不多花功夫可是不行的。
荀欢脸上露出了纠结为难的神色。
见荀欢这般,宁赋渊宽慰道:“《明经律典》奥妙深沉,你也不能急于求成,否则适得其反。”
荀欢点了点头,也不再说些什么,转身下了楼梯,出了太渊。
素槐在外面已经等了很久,见荀欢走了出来立刻迎了上来,跟在了荀欢身后。从太渊到自己的小院子的路荀欢走上了好几次,总算见路线记得清楚,走起路来十分轻快。
回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却见顾嫣站在她的院子门口,前些日子来的那个侍卫薛崇挡在路上,似乎拦住了顾嫣的去路。
荀欢和素槐立刻走上前去。
顾嫣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见是荀欢便迎了上来。
“阿嫣你有什么事情吗?”荀欢询问道,她与顾嫣平素里并无交集,不知道为何顾嫣忽然来找她。
“喏。”顾嫣从袖子拿出一本书,递给了荀欢。荀欢的视线落在那本书上,只见蓝色的封面上用大周文字写着《明经律典》四个字。
“这书给我?”荀欢疑惑,顾嫣好端端的给她送《明经律典》做什么?
顾嫣点点头,随后解释道:“不是我给你的,是阿兄给你的。你下课走的匆忙,阿兄四处都找不到你,便将书给了我,让我带给你。”
顾澜笙的书?只是想到这个名字,荀欢便觉得断不能接受。这个少年对荀欢的好意表现的太过明显,她若是坦然接受,连荀欢自己都觉得过于无耻了。
“这书我已经有了,多谢顾三郎的好意。”荀欢婉拒。
“这本书阿兄记了好多笔记在上面,你初来太学,未曾上过《明经律典》的课业,这书对你有益处,这是阿兄的意思。”顾嫣道。
荀欢张了口,犹豫着该说些什么来婉拒,顾嫣却似乎一眼便看透了荀欢的心思,她嗤笑一声道:“荀欢,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什么?”荀欢不明白顾嫣的意思。
顾嫣走上前一步,盯着荀欢的眼睛,缓缓道开口道:“我兄长的心思,你是真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荀欢默了默,若是非要回答,那她其实是在假装不知道的,只是若是这样说,不知道会对之后故事的发展产生什么影响,她不希望顾澜笙在三年之后死去,但若是故事发生了太大的改变,她又难以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
所以荀欢垂了眼眸最后什么也没说。
顾嫣其实不喜欢荀欢这般什么都不是的沉默模样,她瞥了荀欢一眼,又接着道:“我兄长对你的心意如何,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么你呢?可否对我兄长有一点点意思?”
见顾嫣似乎打算继续这个话题,荀欢便不想再同她纠缠,转过头对素槐道:“我们走。”
素槐自然是听从荀欢的,跟在荀欢身后踏进院子里。而顾嫣却忽然几步走上前来拉住了荀欢的袖子:“你和你母亲一个样!一个让我父亲死心塌地,一个让我兄长死心塌地!”
荀欢不知道为什么顾嫣忽然抽风,又或者平日里她那副亲和的样子全是伪装,现在的这样才是她真正的态度。但是,她为什么要伪装?伪装给谁看?
“顾嫣你发什么疯!”荀欢将袖子从顾嫣的手中抽出了,躲到了素槐身后。
顾嫣也自知失态,推开了几步,嘴上却还是没有停止道:“纵使兄长喜欢你,想娶你,夫人也是不会同意的,但你若是喜欢兄长,便要努力争取——还是说,你意不在此……”
顾嫣与顾澜笙同父异母,她是顾澜笙父亲的妾室所出,所以只能唤顾澜笙的母亲为夫人。但是顾嫣这番话却令荀欢摸不着头脑,荀欢隐隐的觉得,她在探自己的口风。但有一件事却是令荀欢震惊,她说顾澜笙的父亲对她母亲死心塌地……这是《滟色妖姬》中所没有提及的。
而顾嫣的神情也不像在说话,若这是真的,事情便要复杂上许多了。也许这还同‘荀欢’的死有关。
荀欢不打算再同顾嫣说什么,扭头就走。被荀欢甩在身后的顾嫣将手藏入大袖之中,紧紧的攥成了拳头。
她痛恨出身时便被决定好的一切,痛恨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她也不希望因为嫉妒而扭曲了自己。
但是……
她一定要嫁给那个人……只有嫁给那个人她才能够出人头地,才能改变目前的地位……
才能和现在有所不同。她难过的捂住了脸,仿佛看到了自己丑陋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