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欢到了丹首的住处,室内摆设干净整洁,为此次祭天,祭坛上下所有的每一个角落都被打扫过了。吩咐婢女将东西置好,谢微便找出了一个木盒子。
谢微打开盒子,荀欢便看到杏红色褶裙和一件白色的上襦放在里面。
谢微拿出衣服,在荀欢身上比了比,道:“试试?”
荀欢点了点头,接过衣服到了屏风后面,换上。
她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谢微点点头,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荀欢则有些局促,丹女的衣服和平日里穿着的不同。袖口裙摆皆系着铃铛,铃铛下面还挂着一串流苏。好看倒是好看,荀欢却觉得有些不适应。
“母亲?”荀欢不安的唤了谢微一声,谢微却是笑了笑,从发髻上拿下一个花钿,插在了荀欢的发髻上。
“我的欢儿如今都这是这般年纪啦,再过几年,也许便是哪位郎君的小妻子。”她笑着调侃自己的爱女。
荀欢骨子里是个二十一岁的姑娘,故而谢微这番话倒是没令她露出小女儿家一般羞赫的神情,她只是摆摆手,平静道:“女儿总是要长大的,母亲。”
谢微知晓荀欢性子,自己的女儿打小便同其它姑子不一样。所以她只是微靠在椅子上,看着荀欢道:“那欢儿心中可有中意的郎君?”
谢微忽然提起这个,荀欢却是愣了愣,身为世家的嫡女,荀欢总是要嫁人的。
想到这点,荀欢的眉头却是皱了起来,她的婚事,能由自己做主吗?若是回不去了,只能留在这个世界里,那她得好好打算日后的生活了。
荀欢忽然想起了宁赋渊,说不是因为宁家出事,也许荀欢现在还和宁赋渊有着婚约。若是非要嫁人的话,她想,她希望嫁给的是宁赋渊。宁赋渊不认识原本的荀欢,无疑是最好的对象,更何况他帮了他这么多次,是个外冷内热的人。
至于顾澜笙,若是要改变他的命运,自己除了疏远他别无他法。
若她想要嫁给宁赋渊,身份却是第一重阻碍。重视门第的宗族世家,会允许她嫁给一个被剥夺世家身份的平民吗?
几乎是下意识的,荀欢开口问谢微:“母亲,若是我的心上人是个平民,你会允我嫁给他吗?”
谢微却是一愣,随后神色微冷,目光也严肃了起来。
“你想要嫁给谁?”谢微没有回答,而是问荀欢。
不过这也让荀欢了然,她所想的事情怕是没有那么简单了。
“我就是那么一问,世上缘分诸多,邂逅一种也不尽然。”荀欢轻轻点过。
谢微却是轻叹一声,道:“若不是这样最好,若你当真喜欢上了哪个平民,娘会允你嫁他。”
荀欢却是一愣,没想到谢微会有这般想法。
谢微也看出荀欢的惊讶,笑道:“我和你父亲这样已然是不幸了,我又怎么能让你和我一样度过一生。”
“当年,你父亲喜欢的是宁家的小姑子,宁愉。我与宁愉是挚友,也知晓她的心意。只是,她因为意外废了双腿,而荀家断不可能娶一个这样的主母,所以婚约对象改成了我。”
“只是,若是可以重来一次,我一定会推了这桩婚事。当年宁愉说,若我喜欢他,便应下来,不用顾虑她。而我,终究是有私心的,你舅舅谢朗却是替我不平,说那荀攸分明喜欢那宁愉却还是向我提亲,兀自提了剑去寻他。只怪我当年一念之差,最终酿出这么多的事情。”
谢微长叹一声,最后伸手抚着荀欢的脸道:“若是可以的话,娘希望能把最好的都给你,我后悔了十几年,你不能同我这般了。”
荀欢觉得眼角一酸,这些话原本的荀欢再也听不到了。虽然谢微对荀欢的爱有部分出自对自己人生选择的后悔,但这不能不抹消她对荀欢的好。既然她代荀欢活了下来,那么究竟是谁杀了荀欢,她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以此来祭奠那个小姑娘的逝去。
荀欢心中暗下决心,此刻门外却忽然传来敲门声,随后看朱的声音传来:“夫人,丹女们皆在偏殿等着了。”
“知道了。”谢微回看朱,随后起身理了理裙摆,拉起荀欢道:“欢儿也同我一起去吧。”
荀欢点点头,任由谢微拉着自己。
祭坛后有数间宫殿,荀欢穿着丹女的衣服,一路上铃铛的泠泠声不断响起。荀欢倒不知道自己分明不会跳巫舞,此番前去又有什么意义,但既然谢微拉上她,她也不好推辞什么。
巫舞是祭天最后一天跳的,所以还有几天日子,为了避免纰漏所以要多排演几遍。
前往偏殿的路上,荀欢看到几个道士打扮的经过。先前在《大周通礼》上见过,这祭天的事宜,每次都会有清微派的高人来参与。大周以道为尊,至于巫从上古起便是与道同源,只是时间流逝朝代更迭,巫逐渐没落乃至失去踪迹,而道依然留存着。
但是祭天仪式中却遗留了很多巫的传统,想来巫在以前的统治时期地位应当相当的高,故而一个王朝最崇高的仪式中还保留有它的传统。
待至偏殿门口,两个侍女在门口守值,看朱对谢微行礼道:“丹女们都在这里等候了。”
不过荀欢倒是有些好奇,似乎看朱十分了解祭祀的流畅,一路上皆是由她引路,难道她有什么特殊的身份吗?
往门里看了看,一群穿着红色丹女服的女孩子蹲坐在地上,神情恭敬,想来是对此事十分重视。荀欢扫了几眼,便看到了谢微顾嫣荀清三人,她们容貌生得极好,荀欢又与她们熟悉故而在众人里头一下子便被荀欢找到。
“母亲,我在外面走走,你进去吧。”她不会巫舞,进去也没有什么用处,不如四处逛逛的好,祭坛周遭的建筑恢弘,祭天之仪四年一次,不过彼时她已从太学结业,想来应当不是用太学生的身份前来参与了。
谢微点点头,道:“你四处看看,别走远了,有侍卫看守的禁地便不要去了。”
荀欢嗯了一声,随后走开。谢微看着荀欢离去的背影无奈的叹了口气,欢儿打小便是这样,喜欢一人独处,寡静,却又对什么都有着好奇。
她的眉眼生得同她有几分相似,性格却完全不似,也不知这是好还是坏?
不过眼下却是不能在想这些了,谢微正了容色踏入了偏殿内,她眼下要好好引导这些丹女,不能在跳巫舞的时候出任何的纰漏。
荀欢从偏殿离开后转悠到了附近的小院子里,与别的院子里种着许多花草不同,这个院子里只有丛丛的绿竹。荀欢刚踏进院子,便有风乍起,吹起她袖子上裙摆上挂着的铃铛。
泠泠——泠泠——
院子似乎空旷很久了,没有一点人迹,但是因为祭天仪式的关系被打扫得很干净。荀欢刚想往前走过去。身后却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阿意!”
她的袖子忽然被人拽住,她惊讶的回过头去,看到了一个俊朗清逸的男子,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道袍,黑色的衣带绑在腰间,但是一头青丝却用逍遥巾整齐束着,神情中流露出几分慌张和意外。她看上去分明只有二十出头的年纪,荀欢却觉得他的眼中流露的沧桑却非外貌看起来这般。
待他看清荀欢的模样之后,脸上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抱歉,我认错人了。”他立刻便松开了荀欢袖子。
荀欢知道他并非故意,所以也没有计较,只是道了一声‘无妨’。
“你是丹女?”那男子根据荀欢的装束提出猜测。
荀欢摇摇头道:“不是。”
那男子却是没有再追问,只道:“我是此次祭天的祭师萧岚,你若不是丹女,便早些离去吧。”
“这院子有什么特殊吗?”荀欢道,从萧岚说出他是这次祭天仪式的祭师之后,一切都改变了。因为原因无他,书中原本的祭师也是萧姓,不过他单名为湛,萧湛,并非萧岚。
而萧湛,也是殊容的裙下之臣。荀欢看前文的时候倒是没有想到,萧湛那般清心寡欲的修道之人,最后也成了殊容的男人之一。不过,萧湛他对殊容的情多于欲,他是真的在乎殊容。
若是眼下的祭师换成了萧岚,那么萧湛去了哪?还是说这祭师不止一人?
不,不会。《大周通礼》上规定,祭师只有一位。
那么祭师的人选为何会更换?之前的那些事情是因为荀欢的死而复生,那么祭师人选的更迭,应当和世家的女儿死而复生没有关系吧。
又一个新的问题抛出,荀欢觉得事情变得更加的复杂,眼前这个叫做萧岚的道士看上去并不难相处,自己也许可以从他口中得出一点消息也说不定。
萧岚自然是不知道荀欢的想法,他看了看院子,又看向荀欢道:“院子倒不特殊,只是有位古人故人曾住过罢了。”
“便是那个‘阿意’?”荀欢又问道。
萧岚点了点头。
“她是丹女?”既然萧岚因为自己穿着丹女的衣服便将自己错认成那个女孩子的话,那么想来那个女孩子应该是丹女了。
“她是丹女,不过……”萧岚看着空空的院子轻叹一声,没有打算对荀欢把话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