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同羌狄开战时,谢朗的棺木才被送回建康。
他生前便叮嘱随行的侍卫,若是身死,无论尸首如何,都弃之不顾。
他不肯接受羌狄人议和的条件,羌狄人以示惩戒,将他当着阳夏百姓的面生生拦腰而斩。他的尸身被剁成肉泥,头颅被使者带回大周,呈至周帝面前。
荀家自是不会让荀欢知道这些的,但此事早已传得满城风雨,她早从旁人口中得知。
她来到大周之后,便见过诸多人的死生。她虽是悲恸,但终究不及至亲离去之苦。
谢朗下葬的那天,荀欢一身缟素站在送葬的队伍里头,神情恍恍惚惚,却是没有落下一滴泪来。
她还记得初来太学时,他对他说,若有旁人为难你,便同我说,我谢朗的侄女也不是谁都好欺负的。
她被冯怜意质问时,是他站出来,将她护住身后,对她说是非曲直众人心中自有判断,她不必觉得愧疚。
再后来她从廷尉狱中出来时,他站在花树之下,朝她伸出手来。
“小欢儿——”
他的声音好似又在耳畔响起,荀欢愣愣的,抬眼时便看到谢朗的棺材正被埋入土中。她怔怔然,随后疯了一般的闯过人群。
“舅舅——舅舅——”她终于大声的哭了出来,她抱着谢朗的棺木,仍旁人拉扯却不肯移动半分步子。
“欢儿……”谢微见状便上前宽慰她,荀欢被谢微拉走,回过身便栽在谢微怀里。
“母亲,我不信,我不信,舅舅怎么会。怎么会……”
她仍是不愿相信。
他那般超然不羁之人,怎么会落得这般结局?他说他求仁得仁,未曾有遗憾。
荀欢想,那次在梅树之下时,他是不是心中便已经预料到了自己会有这般结局,所以不辞而别,只将他最好的一面留在她的记忆里头。
骗子。
他怎么可以对她说谎?
他分明说好,会一直一直护着她的。
再抬头时她已是满脸泪水,她推开谢微,仍是靠在棺木之上。
“舅舅,我不信,我不信……”
他是她的夫子,怎么会对她说谎?身为夫子怎么可以说谎?
气氛凝重,荀谢二家的人皆是神色哀恸,谢家的人欲上前将荀欢拉下让谢朗早些入土为安,但见着荀欢这般模样,一时间也狠不下心肠。
“荀欢!”有人这般唤她,将荀欢生生的扯到自己怀里,她的眼泪早已模糊了视线,许久才看清眼前是宁赋渊的脸。
“宁赋渊!”她抓着紧紧他的衣襟,身子不停的颤抖着。宁赋渊将她挽在怀里,随后对一旁的谢微道:“我先带她离开,好让夫子早些入土为安。”
听宁赋渊要带自己离开,荀欢便立刻推开了他,摇头道:“不,我不走,我要陪着舅舅……”
宁赋渊却置若罔闻,抓住了荀欢的手臂便往外走。荀欢哭的声嘶力竭,精神又是这般恍惚,自是拗不过她的力气。被宁赋渊拉着也不知多久,他才止下步子。
“生死之事自有命数,便是我同你这般说,你想来也不会好受半分。”宁赋渊道,看向荀欢的眸子哀伤又怜惜。
荀欢忍不住伸手抱住他,哭着道:“我以前总盼着你能够快活起来,如今我终是明白了你当年是如何感受,也终于明白你为何放不下仇恨。舅舅这般,我便恨不得那些害死舅舅的羌狄人个个身首异处,而你宁家上下几十口……”
舅舅活着的时候令她学着权谋和运筹,她一昧的享着他的宠爱,依旧懵懂无知。
如今舅舅离开了,舅舅想要看到的是百姓安居乐业,也想要看到大周强盛繁荣。而眼下大周山河飘摇,百姓民不聊生。
她无法改变这一切,但是有人却可以改变。若是周瑾做了皇帝,舅舅所想要看到的,是不是便能实现?
“宁赋渊,你恨的是周况,宁家遭遇那般状况之时周瑾却还是和你一个年纪的孩童,若是他做皇帝,你愿不愿意接受?”她咬着唇,殷红的血从她唇上渗出,也亏的如此,她将自己的眼泪逼了回去。她会如舅舅所期望的,逐渐成长起来。
宁赋渊垂了眼眸,抚着荀欢的肩膀道:“你说得话倒是大逆不道,陛下已立了太子,虽然太子尚且年幼,但也轮不到六王爷来做皇帝。”
她唇上丝丝鲜血渗出,令得宁赋渊一时间恍了视线,听得宁赋渊这般说话,荀欢却是苦笑了一声。
“我说的大逆不道,可宁赋渊,你做的事情更是大逆不道。”荀欢道。
她其实什么都明白,只是不说。
宁赋渊见荀欢这般说,不由得勾了唇角,随后俯身而下,吻去了荀欢唇上的血渍。她的血映在他的唇上,生生的令着他平添了几分惑人的神态。
“宁赋渊。”她哽咽的唤他的名字,“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会对舅舅这般残忍呢?”
她的嗓子早已嘶哑,说得每一个字都是撕扯着咽喉的疼。
虽是舅舅此行已经生了绝决的心思,可是,可是他怎么会有这样的结局。
拦腰而斩,尸身被剁成肉泥,头颅被带回大周呈至周况面前。那是她的舅舅,她的舅舅啊!
她的眉头皱成一团,又不由得咬住下唇,她的唇已经被咬的鲜血淋漓,而她自己却毫无知觉,比起舅舅死前的经历的那些痛苦,她这些痛楚,又算得了什么?
她忍得,宁赋渊确是不忍得的。他不忍得看着她这般折磨自己。
他忽的箍住了她的手腕,俯身用舌撬开了她的舌关,荀欢不明白他为何忽然这般,便挣扎着要推开他,宁赋渊却将荀欢箍得更紧,她唇上的鲜血却都被被他吞咽入腹。
他的心早已冷硬如刀,此刻却想同她一起切身疼痛。谢朗虽是同他师生一场,但他之死他却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眼前的荀欢,为他这般哀恸的模样。
她的鲜血辛涩又混着泪水的咸苦,他却丝毫不留的一一吞下。
冯怜意说他疯了,他的确是疯了,从宁家那般覆灭之后他便疯了。他曾经没有半刻期许,只是为复仇而活,而如今,她却盼着她能有一日也能这样为他悲恸。
“你若是难过,便发泄在我身上,不要这般折磨自己了。”宁赋渊皱眉,从荀欢的唇上的离开。
她唇上的鲜血皆被他吞咽入腹,只留下那她被自己咬出的新生的伤口来。
“若是这便算是折磨,那舅舅经历的那些又算什么?”荀欢道,死死的攥着宁赋渊的衣襟,“宁赋渊……宁赋渊……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宁赋渊抱着她,眸色幽深却不言语。
这步棋,他是不是算错了?
谢朗之死激起了阳夏百姓的激烈反抗,周况在看到使者呈上来的谢朗头颅是也勃然大怒,下令同羌狄仁交战,若朝中若再有提及议和之人杀无赦。
原本阳夏攻陷后退居宛城的官员也纷纷有了行动,七月底,前方消息传来,大周军队夺回南阳的失地,目前已往阳夏而去。大周的将领写信进言周瑾,此次能夺回南阳失地,靠的是军中一位顾家郎君的功劳。夺回失地周况自是喜悦,令得那位顾家郎君连升三级,并勒令他为军师,接着收复陈留阳夏等地。
而那位顾家郎君,便是顾澜笙。顾澜笙这般作为,令得先前因主张议和的顾家在百姓里头口碑好了许多。
只是顾澜笙这般作为,顾家人事前确是不知道的。等消息传来时,顾澜笙已为大周收复了阳夏。顾家人未曾料到顾澜笙会有这般作为,但这此事对顾家来说终是益处,便放任顾澜笙那般去了。
南阳收复的消息传来时,荀欢正在太学看望孟先生。
距谢朗下葬已有一月余,荀欢的心情却依旧未曾平静。
“孟先生,舅舅说他求仁得仁,但是于我而言,他若是能好好活着,那些他看重的东西,对我来说都并不重要。”荀欢道。
又是一年盛夏,太学的古树依旧苍翠欲滴,斑驳的树荫落在地上,点缀成寸寸光晕,又好似令荀欢看见了他站在他跟前,唤她小欢儿的样子。
小欢儿,小欢儿。
这世上再不会有人这般唤她了。
“不重要吗?”孟夫子叹息道,“谢朗郎君他看着的是苍生,为的也是苍生,而你也是苍生。”
荀欢红了眼眶,心中又是一阵酸涩。
“舅舅他这般,是为了我吗?”孟夫子是这个意思吗?
孟夫子却是又叹息着摇了摇头,“你是苍生,是这苍生中的芸芸之一,他心头装着苍生,亦是装了你。他求仁得仁,于他而言,和这苍生比,他个人的死生已是小事。你既是他至亲,又如何不会看重他看重的东西?”
“孟夫子。”荀欢捂着嘴,忍不住啜泣起来,“他那般的人不该有这样的结局。”
“死生如云烟,百年之后终归尘土,他的结局同我们相比,没什么不同的。”孟夫子安抚道。
荀欢却哭的更加厉害。
而远远的站在后头的荀清只是看着她,没有往前迈开一步。一旁的顾明看到,便出声询问道:“你不是有话同你阿姐说吗?怎么却不往前走了。”
荀清摇了摇头道:“我只是想同阿姐说南阳的失地已被收复,可是阿姐这般模样,我便是说了,她也不会有半分开怀。”
她顿了顿,有些悲伤的垂了眸子。
“毕竟这是用她珍视之人的性命换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