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以前便?谢漱这般性格,会说出这样的话令荀欢很是意外,更何况谢漱和周瑾这两个人在荀欢的观念里头是八竿子打不着一起的。若是说周瑾喜欢谢漱荀欢尚可相信,可是沉敛如谢漱,竟是会喜欢周瑾吗?
荀欢匪夷所思。
谢漱见荀欢半天没说话,却是轻笑出声道:“怎么,你不信?”
荀欢也笑:“有些意外罢了。”
“我同他之间的事情,说来倒是极长,也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改日有空再同你说道。”谢漱回答。
荀欢轻应一声。
如果谢漱很早以前便是喜欢周瑾的话,那么《滟色妖姬》一书中,她被困在宫墙之中时,心中是否亦是想着周瑾的呢?
《滟色妖姬》一书尚未结局,故而荀欢也不曾知道最后谢漱到底如何了,但如今她能嫁给自己的意中人,想来比在《滟色妖姬》中困于宫墙之中要好得多得多。
至少此刻她是幸福的。
荀欢看着她,终是露出了笑意。她的‘死而复生’,也不全是只会带来糟糕的事情。蝴蝶振翅带来的微小的效应,却改变了那么多的事情。
心中感慨时,谢漱忽然道:“朗叔叔前些日子捎了封信给你,昨日刚到,他这封信寄出也有些时日了,不知怎么的昨日才到,想来是沿路驿站出了些问题,我想着你今日回前来,便替你收着了。”
说着,从妆奁中拿出一封信来,递给了荀欢。
荀欢倒是没有想过谢朗舅舅会给她写信,有些意外,随即便接过信来。信还未拆开,便听谢漱的声音响起:“朗叔叔倒是宠你,也不见得他给我们这些个侄女捎个三两封信来,独独捎给了你。”
舅舅偏爱自己,作为外甥女自然是欢喜的,荀欢不由得抿唇而笑。她接过信,便见着信上方方正正写着‘荀欢亲启’四字。
荀欢便直接拆了信,看了起来。
“小欢儿,当你接到这封信时,我想来已经做完了我该做的事情。羌狄人贪得无厌,即便议和,也只会对大周提出苛刻的条件,被掳去的城池,也断无可能归还。”
“我谢家是历经百年屹立不倒的大族,却从来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为这大周也好、谢家也好、这千千万万的百姓也好,此战断无可避,顾家不希望开战,陛下亦不希望。”
“那只好由我谢家来做出牺牲,世间万事无绝对,战与不战,哪个对于大周来说更好,我也无法确切言说,但我做了我认为正确的决定。”
“你与阿漱她们都不同,比她们都胆怯,纤细,得知我这般决定,你想来会悲恸欲绝。”
“只是,我的小欢儿,我如今求仁得仁,你应当为我开怀才是。”
谢朗留,勿念——
荀欢站在原地,脑子忽的一片空白。
她无声无息,松开了信纸。薄薄的信纸飘在地上,没有一点声响。
她张口,想说些什么,但嗓子中却然溢不出一个字来。
舅舅……舅舅……
谢漱见荀欢这么久没有动静,便回过身来,便看见荀欢紧紧的捂着嘴,眼泪不断从眼眶里头汹涌而出。
“你怎么了!”谢漱忙出声询问。
“舅舅……舅舅……”荀欢抽噎着,终于吐出几个字来。
“朗叔叔怎么了?”谢漱也顾不得此刻身着嫁衣,上前去扶着荀欢。随后她捡起落在地上的信来,一字一行的看着,目光凝重。
“求仁得仁吗……”谢漱口中喃喃,却不似荀欢那般落下泪来。
谢朗一行,谢家众人早已心中有所估量,这般结果,也并非意料之外。她到底不是荀欢,她虽是顾惜舅舅,但舅舅选择去阳夏,便是心中有所决断。
正如舅舅所说,求仁得仁。
“这是朗叔叔的愿望,你也切莫太伤感了。”谢漱安抚道。
荀欢却是流着泪一脸的不敢置信:“为什么你能说得这般简单,这是舅舅的愿望吗?这难道不是你们谢家的愿望吗?为了置于顾家之上,便一切都可以牺牲吗?”
谢漱皱了眉头道:“事情不是你想的这般简单。”
“是,我想的的确简单,但他也是你的舅舅,为什么你想的全都是谢家,而不为他考虑半分。谢朗舅舅他……他如今许是为你们谢家送命了啊!
她声音嘶哑,控诉着谢漱,也好像是在责怪自己。谢朗舅舅他该做的事情是什么?她知道他此行定然是存了决绝的心思,但是她心中仍是有侥幸的,想着舅舅这般的人,进退的当,许是能安然回来也说不定。
她终究是天真得厉害。
她从谢漱手中将信夺了回来,跌跌撞撞的出了门,甚至已经忘了今日是谢漱成亲的日子。
舅舅现在如何了?阳夏是否有消息?舅舅真的,真的……她咬唇,迫使自己不去想到那个字,猩红的血溢出,血腥味弥漫了整个唇腔。
婢女们见荀欢跌跌撞撞的出了门,便立刻进门查看情况,谢漱正站在原地,眸色深邃,见婢女进来,便轻描淡写道:“我同荀家女郎有点小争执而已,你们各忙各的去吧。”
一个婢女愤愤出声道:“今日是女郎的大喜之日,那荀家姑子却还同女郎起争执,真真任性至极。”
谢漱却摇了摇头叹息道:“不必再说,此事是我的不对,日后不要再嚼荀家女郎的舌根。”
她好羡慕荀欢,想哭的时候便哭,想笑的时候便笑,没有丝毫顾虑。
而她,却麻木的像个人偶一般。
荀欢是从后门出的谢家,此时谢家大门口正是迎亲时候,锣鼓鞭炮声喧闹,她从后门经过,路上只遇着几个仆人,并未遇到旁人。
她手中攥着谢朗的信,失魂落魄的走在路上,乌衣巷平日里她来来往往早已熟悉,此刻却不知方向
舅舅,舅舅。
为什么谢漱要说那样的话?还是说,谢家的人,都是这么想的吗?
只是这般想着,眼泪又落下来,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舅舅如今是否安好?无论如何,她只希望舅舅现在正好好活着。
她不在乎大周如何,也不在乎谢家如何,甚至连那所谓千千万万百姓都不在意,她只要她的舅舅能够活着。
舅舅信中的每字每语又涌上荀欢脑海,那求仁得仁四字,令她一时间难过得无法自已。她感觉自己再也走不动一步,蹲下身子将脸埋在膝盖里,哭了起来。
“荀欢。”身后有声音响起,荀欢从膝盖上抬起头来,便见着宁赋渊一脸忧心忡忡的站在前头。
他总是在她最难过的时候巧合出现。
“宁赋渊。”荀欢哽咽着唤了他的名字,随后踉踉跄跄的跑了他的怀里头。
“舅舅好像出事了……”她啜泣道,宁赋渊扶着她的肩膀安抚道,“阳夏那头还未尝有消息,你也不要过于担心。”
荀欢摇了摇头道:“舅舅给我写了信,他说求仁得仁……”舅舅甚至都不愿和她当面告别,却给她寄了这样一封决绝的信来。
“吉人自有天相,夫子他……”宁赋渊皱眉转而道:“还是等阳夏传来消息再说吧。”
她不回一字,仍是低低的啜泣着。
舅舅说她怯懦其实说得太轻了,她不止是怯懦,她懦弱又无能,只知晓躲在旁人的羽翼之后,落下几滴眼泪,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什么都未曾改变,只是徒增伤感。
后来,荀欢也不知晓自己是怎么回的荀家,满脑子都是谢朗舅舅的事情,接连几日精神都是恍恍惚惚。谢微见她如此,便往宫中递了消息,只道荀欢身子不适,近日不能再入宫中处理大长秋的事务。
谢朗的消息,在七日后传来,便是荀家上下刻意隐瞒,荀欢最终还是知道了。
那日荀欢经过后院,便听廊道转角处两个婢女议论道:“那谢家郎君真是可怜,无妻无子便这么死了……那羌狄人竟是那般残忍,连个全尸都没有留下……”
她僵住了身子,所有的侥幸此刻都化作了泡沫。
她从廊道后面走出来,看着那两个婢女苦笑道:“你们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只是荀欢的声音刚落下,便有一个婢女失声叫出“欢女郎——”。
婢女的尖叫声好似还在耳畔回响着,荀欢却只觉得天旋地转,她像只破了翅膀的蝴蝶,整个人瘫软的栽在了地上,随后失去了知觉。
来到大周之后,她其实并不喜欢做梦,梦里头不是巫铃声窸窣响起,听到那个令她觉得愧疚的声音不断得唤她‘小欢’,便是她溺于水中无法呼吸或是她在火海中焦急的奔跑着,那样清晰的感情,令她好似变成了原来的荀欢。
但是这一次的梦境,却令她并不那么讨厌。
在这个梦里,她在庭院走着,迷迷糊糊中好似看见她的谢朗舅舅正站在雪地里头,他穿着鸦青色的大裘,满天白雪都掩不住他那一身风华。此刻唇角挂着笑意,正拂过花枝朝她走来。
“小欢儿——”她听到他这么唤着她。
谢朗舅舅。
她的夫子,她的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