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被逐渐关上,荀欢看着谢朗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线里头,好似被满天飞雪吞没一般。视线忽的模糊,她以为她故作天真浪懵懂,便不需要再遇着生离死别的苦楚。却未曾想过,即便她再无知,事上有些事情是逃不开的。
她一直在逃,假装看不到,可终究逃不开。
她捂着嘴,浑身颤抖想忍住啜泣,身子却栽倒下来,倒在了这片雪地里头。
路过的百姓见荀欢这般狼狈样子,纷纷揣测起来,谈论声此起彼伏。
“想来是家中亲眷做了这议和的随行侍卫吧……可怜的小姑子……”
“我听说那些羌狄人手段残虐……只此去只怕性命堪忧……”
又有人嗤笑道:“那些个大官各个胆小如鼠,便是议和,想来也会先派个替死鬼前去看看情况。”
“我听闻那议和的官员是那太学中的谢郎君……”
“谢家又如何?我原以为谢家人是个有血性的,却不想主动向陛下请缨前去议和!”
“要我说,这些个世家个个都是软骨头,折了阳夏、陈留、南阳三郡又如何,只要那羌狄不打到这建康城来,扰了他们的逍遥日子,便是再让几城都舍得。”
“得,你们也只敢这里说说,世家的人到了你们跟前,你们可敢说一个字……”
“你……”
“你什么你,世家的人是懦夫,你们也是懦夫,我大周悲矣!竟都是些只知道动嘴皮子的懦夫!”
争执仍不休,几番争执下来,人群里头又是阵阵叹息声。
原来百姓竟是这么看待世家的吗?
荀欢痛苦的阖了眼。
她该怎么说,怎么解释?大声的告诉他们,舅舅不是软骨头,也并不胆小如鼠,他心里定然是装着这大周和百姓的,他同她以这样的方式不辞而别,大概已是起了绝决的心思。
自古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但羌狄人连连攻下三城,想来并不打算收手,这议和的条件,他们也不会轻易接受。
若是、若是此行安然,无性命之忧,舅舅断不会这般同她不辞而别。
舅舅……舅舅……
在雪地里头的荀欢身子忽然一轻,她睁了眼,原是追上来的宁赋渊将她扶了起来,用袖子拭了她脸上的雪水。
她方才栽倒在雪地里头,,身上厚重的衣袍都被雪濡湿,宁赋渊见她这般哀恸,心中不忍,温声道:“回去吧。”
荀欢脸色苍白,强行逼出一个笑意来:“我这般模样,若是现在回去定然惹得母亲担心,我先同你回宁府换身衣裳再回荀家吧。”
便是她面色平静了许多,宁赋渊却能看出她是在强忍着自己的情绪。她便是这样的姑娘,凡事都放在心里,便是如今她同他这般亲密,她也只是偶尔依赖和撒娇。真正令她哀伤难过的,她却从不曾同他言说。
他想她仍是胆怯的,小心翼翼的,珍惜着身边的一切,又在惶恐着失去。
她的手和脸颊被雪冻的通红,宁赋渊不做它想便将荀欢拦腰抱了起来,情绪缓和了一些,知觉也愈加清晰,寒意侵袭而上,荀欢躲在宁赋渊的怀里头瑟瑟发抖。
宁赋渊抱着荀欢上了马车,马车叠叠的向宁府驶去。
待到了宁府,宁赋渊吩咐婢女带荀欢换了身衣裳。待荀欢缓和之后,又为荀欢备了热水。
荀欢来到宁赋渊为她备的房间里头,房中古镜妆奁映入荀欢眼中,这般做派,定然是个女子的房间。荀欢来到镜子前,镜子前的桌案上空无一物,只有一朵兰花雕的栩栩如生。她伸手抚摸那那兰花纹样,身后却忽的有侍女声音传来:
“女郎,热水备好了。”
荀欢猛地抬头,看到了铜镜里的自己。大周喜欢兰花之人何其之多,想来是个巧合吧。
荀欢回了那侍女一声,随后绕到了屏风后头,褪了衣裳。
她踏进木桶里,呼出一口气,神色晦涩不明。
舅舅……她叹息一声,捧起一泓水,水从指缝中滑落,滴下,滴在清水中,泛起涟漪来。她曾以为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可是因着际遇所激荡起的涟漪,又是那么清晰的反映在她身上。
一刻钟后,荀欢起身,换好整洁的衣袍。便去隔壁的书房找了宁赋渊,宁赋渊此时坐在桌案前,正认真的审阅着公文,荀欢不忍心打扰,便轻手轻脚的走到一旁,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却不想宁赋渊忽的出声道:“你在担心打扰我?”
荀欢默了默,随后走到他身边,询问道:“我是不是太懦弱了?”因为她懦弱,所以舅舅瞒着她不辞而别,前往战火中的阳夏。若是她坚定勇敢一些,也许舅舅便不会瞒着他了。世家的女儿,皆有为世家牺牲的勇气,而她却弱小又自私,只盼着珍视之人能够安稳幸福。
这样的她,舅舅多少有些失望吧。
宁赋渊却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掩了手中的公文,转而看向荀欢。
“我想谢夫子他,定然不是这般想的。他待你如何,你心中自是清楚,你看你如今为她这般难过,想来是他清楚,你定然会为此事哀恸不已,谢夫子此去阳夏心中定然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你为他这般难过,想来他也许会不忍离开。夫子这些年虽是在太学授业,看似清心寡欲,但其实胸中自有一番抱负。至少眼下的大周,并非他所愿见到的。”
“谢夫子的侄女何其之多,为何他却只瞒着你?谢家的子女将为国为民请命视作骄傲,而唯有你会在意他此去是否安然。她们将生死与世家荣誉相联系,唯有你不在乎这些。我知道你的愿望,荀欢。”
最后一句话,他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他的眸中像是有一方隐秘的天地,荀欢便是这般看着,意识也迷离了去。
他伸手,抚上她的脸,口中又道:“你盼着事事顺遂,盼着珍视之人安康幸福,没有痛苦离别,但是你最害怕的……是被丢下。”荀欢退开一步,宁赋渊却攥着她的手不让她离开,“我不会丢下你,不会离开你,给你所要的安稳和顺遂。而你也要答应我……不离开我,永远永远。”
他这般说得强势,令得荀欢不知所措。
她看着她,口中道:“你分明知道若是你不先丢下我,我也绝不会离开你的。”
宁赋渊轻笑出声。
荀欢立刻懂了宁赋渊是在调侃她,不由得微愠,抽回了手,眉头紧蹙着。
“还在为谢夫子担忧?”宁赋渊见荀欢的眉头半天也没有舒展开,便询问道。荀欢却叹息的摇了摇头道:“只盼着舅舅此行一路顺遂,议和也好,交战也好,无论结果如何,我都盼着他能够平安回来。他虽是胸怀大志,但我宁可他依旧是那个洒脱不羁的名士。”
“谢夫子那般才华,想来定能全身而退。”宁赋渊安慰道。
“当真?”荀欢又追问。
宁赋渊却没有回答,而是道:“若是你,盼着议和还是交战?”
“这二者有什么区别吗?”荀欢苦笑道,“战,苦的是将士,牺牲的是将士,是我大周的子民,议和,苦的是百姓,苛税重租施压在百姓身上,亦是我大周的子民。将士为我大周而战,百姓为我大周而劳,若是大周还是这样的大周,世人皆苦,那战与不战,有何区别?”
宁赋渊半阖了眸子,似是在思考荀欢的话。
荀欢见他这般认真思考,便忙又道:“议和交战各有各的道理,并不是我一个人能够妄论的,我不过这般一说,你也不必真的将我的话放在心上,名利地位腐朽侵蚀凋零的东西太多,世家之人在苦痛与欲求中挣扎,百姓亦是,大家都在寻求自己最好的生活方式,任谁都渴望幸福。”
看《滟色妖姬》一文时荀欢未曾深入了解,如今置身其中才清楚明白,那香艳潋滟的文字之下,藏着多少人的纠葛和苦痛,尚在现代时一时间被那撩拨人心的情节盖住,但眼下进展到了这一步,她的心也逐渐透彻起来。
“你当真,与众不同……”许久,宁赋渊才缓缓出声道。
荀欢摇了摇头。
“我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只是站在旁观者的位置,能够看得清楚些。”她曾经是个旁观者,如今却已无法全身而退,她不怕涉身到大周日渐飘摇的局势之中,她只是忧虑,最后这一切都会成为镜花水月。
“荀欢。”在荀欢心不在焉时,宁赋渊却忽然出声唤了他的名字。
荀欢下意识轻应一声,抬眼时,宁赋渊的身子却覆了上来,毫无征兆的吻上了她的唇。仅是两唇相贴,柔软又温热,没有多余的动作,荀欢却读出了他动作的小心与怜惜来,眼泪不由自主的滑下。
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刻,窗外飞雪仍在簌簌降下。
她的心完全沉沦,再不顾虑其它。这一份一意孤行的情感,若是最初尚可自控,戛然而止,如今却再无法停下。从初见那时便已注定,她的眼里只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