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嫣成婚的那天,乌衣巷久违的热闹。
顾府高门前,张灯结彩。荀欢应顾嫣之邀到了顾家,顾家这些年同荀家关系不温不火,但顾澜笙之母谢瑶同荀欢的母亲素来不对付,荀欢应邀前还有些犹豫。
但顾嫣到底并非谢瑶所出,顾澜笙如今又在阳夏,念此,荀欢便大胆地前去。荀清谢漱一行人自然也前来,尚在建康的程娇程灵姐妹也在场。
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敲打荀欢的耳朵,盖着喜帕的顾嫣走到了轿子里。迎亲的浩浩荡荡,周泽骑着马在最前头,红色的喜袍更衬得他脸色苍白。
他来迎接他的新娘,前往江州。
荀欢身边的荀清眼中含泪,今日她要同一位友人一位亲人做告别。
世间无不散之宴席。
告别的话早已说尽,荀逸骑在马上,眺望荀欢荀清的方向。最后竟是唇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意。
这世上谁都有不能言说的秘密,他盼着能这般生活下去,若有一日风雨欲来,他又该如何应对?
唯有日后知晓。
荀欢的视线从周泽的身上又落到了荀逸身上,她有些片刻的恍然。
那几分眉眼的肖似,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是错觉吧,她这样告诉自己。
迎亲的队伍逐渐远去,十月的风也呼呼的扬起。再长的迎亲队伍也好似随风一般消失在了荀欢的视线里头。
心中黯然伤感,回头去,便见一位其实出头的中年男子现在他身侧,脊背挺得笔直,留了几寸短须,看起来很是有精神。
“顾伯伯好。”荀欢身边的荀清开口道。
因着顾澜笙同他有几分肖似,荀欢也认出了他应当便是顾澜笙的父亲。故而也跟着荀欢唤了一声。
顾父微垂了视线瞥了眼前两个姑子一眼,视线又在荀欢身上多停留了一会。
这姑子倒的确生得像她。
不过顾父还未说什么,便有人唤他道:“夫主,妾已将茶水备好,夫主不如回堂中休憩一会。”
顾父听到这话,便应了一声,也没同荀欢荀清二人说什么,便走开了。
顾父走开后,不远处却有个妇人仍站在原地,正朝着荀欢二人笑的嫣然。见荀欢二人看见她,她便缓缓走到跟前来,对着两个小姑子道:“多谢你们来送阿嫣。”
眼前的夫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便是现在瞧着,也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眉眼的风韵来。荀欢下意识退开一步,若是她没有猜错,眼前这位妇人,想来便是谢瑶,顾嫣的母亲她先前在顾嫣梳妆时便见过了。
“见过瑶夫人。”荀清出声道,荀欢一时间举棋不定,又跟着荀清唤了一声。谢瑶微微扬了唇角,却全然看不出来是笑容。念及顾嫣先前同她说的话,又想到母亲与舅舅的猜测,荀欢心中便多了几分警觉,若是先前荀欢之死真同眼前这个妇人有关系,那么即便她是顾澜笙的母亲,她也得提上三分戒心。
但是,谢瑶为什么要害她,仅仅是因为她同母亲间的过往?此事尚无确切结论,故而如今便将罪责归在谢瑶身上也不对。
念此,荀欢开口道:“阿嫣既已启程,我便也不多打扰,这便离开。”
谢瑶却道:“没什么打扰的,若是不嫌弃便留下饮些茶水吧。”
荀欢摇了摇头道:“家中还有事,阿欢便不作打扰。”
“那你呢?”谢瑶转而看向荀清。
荀清犹豫了一会,才道:“我倒是无事……”
谢瑶笑道:“那边多留一会?”她是顾澜笙的生母,而荀清并非谢微女儿,谢微同谢瑶的过往她也不甚清楚,故而便应了下来。
顾家和荀家都在乌衣巷中,只隔了一条街巷,故而荀欢前往顾家时是步行而来,她既同谢瑶说了告辞,自然不能逗留,便是程灵央着她多留一会,荀欢还是早早的离去。出了顾家的巷子,鲜艳的红色从荀欢的视线淡去,喧嚣声也逐渐远去。她同顾嫣算算不上友人,但总算相识一场,至于荀逸叔叔,又是她的亲人。
结业之后,荀欢便恍惚有种感觉,她生命里头那些重要的痕迹,都在逐渐的消磨,逐渐的远去。
随后她不由得苦笑一声,自己说起来也是个二十有一的成年人,怎么还同小姑娘一般悲春伤秋起来,缘聚缘散,本就是寻常的因果。
她又不由得想起宁赋渊来,她那日,说的话,是不是有些过分了?宁家的事情,她在《滟色妖姬》一书中也是了解的,也能稍许了解他亲眼看着亲人死去的痛苦。她经历的东西太少,故而对一切都揣着这样乐观的心思,好似在笼中被安适豢养的鸟儿,根本不知世外的疾苦。
而宁赋渊经历的原比她多得多,了解的也比她多得多。
“宁赋渊。”念此,荀欢不由得轻轻念出了他的名字。若是下次再见到他,好好的同他把话说清楚吧。
但似乎,一切都在天意中被许下。
“荀欢。”有人忽的出声唤他。
那声音太过熟悉,令得荀欢惊讶的抬起头来,乌衣巷深处,秋风凛冽,那人穿着一袭白衫广袖衣袍,站在青石陌上,正朝她看来。
“宁赋渊?”荀欢错愕,他怎么还在这里?
荀欢呆愣着,宁赋渊却朝她走来,笑道:“便是这么惊讶吗?”他的言语温柔,似乎月余前二人的争执都是梦境一般,荀欢想朝他跑去,但想着二人先前的争执,便无论如何都迈不开步子来。
“荀欢。”便是她没有迈开半步,他却依旧不断往前走着,直到停留在了她的面前,唤了她的名字。
荀欢抬眼看他,眼前的人比起初遇时,脸上的表情也更加的有了生机,她喜欢这样的他,但是如今他在她跟前,她张了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是呆呆的张着口。
宁赋渊微垂了眸子。
“你还在怪我?”他有些沮丧道。
“我并不是怪你……”荀欢堪堪开口,“只是,我想我接触的东西太少,那日你说得没错,我有许多未曾看到的,便是我怀揣着好的想法,却也的确改变不了这世事半分……我想我并不是责怪你,我真正责怪的,是无能的自己。”
荀欢的话语落下,宁赋渊却没有回答,而是伸手将她纳入怀中。荀欢一时间被扯到宁赋渊怀里头有些猝不及防,下意识的想推开他,宁赋渊却环着她的肩,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那件事我不再解释什么,那姚卓也确实有不少恶行,这世间是非曲直,也不是一句话可以言说。可这世上,便是恶贯满盈的人也有些会逍遥法外,一生善行的人也许也会惨死难瞑目,若是你将是非看得如此之重,那么我也远比想象中的,黑暗得多。而当年宁家之事,也不仅仅是陛下一人所为,顾家在其中占了多大的手笔,你可知晓?”
荀欢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你要对顾家做什么?”
宁赋渊却摇了摇头道:“便是我什么都不会做,你觉得顾家会放过我吗?”
他这般说话,荀欢自然心中忐忑,忙忙道:“可你如今好好的在这里……”
宁赋渊又是摇了摇头看向荀欢,视线灼热又坚定:“我和顾家之间迟早要有了断,只是如今他们仍当我是个孩子,却不知道我早已有了谋算,我既告诉你这些,便已经做了让你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的打算,如此,你还愿意同当初所说的那般,陪着我吗?”
“宁赋渊,我希望你好好的。”荀欢道,眼眶微微泛红,她其实想说,我们可以简单的活着的,但是宁家那般血海深仇,她又有什么资格和立场去要求他放下?宁家上下几十余口人,一夕之间,只余下宁赋渊一人……他经历了多少,一步步走到这里,其中又有多少苦楚,便是无人同荀欢言说,她也能猜想到一二。
他原本只是书阁之上那个落寞又孤寂的少年,是她不管不顾的闯进他的生命里头,口口声声的说喜欢他,他只剩下一人,若是自己也离他而去了,那么他的生命便真正的寂寥下来了。
她说过,无论他什么时候回头,她都愿意在他身后等着,等他看到她。如今他终于对她敞开心扉,她却因为二人之间的分歧望而却步……想到这里,荀欢再也忍不住眼中的泪水,她伸出手来抱住了眼前的宁赋渊,啜泣道:“我既同将那句‘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送给你,我的心意便也是如此的,我会陪着你,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她愿意陪着他,哪怕明知他即将走上的是一条不归路。她不奢求他能超脱,她愿意陪他一同沉沦。
宁赋渊沉了眸子,眼中又多了几分晦涩不明的情绪。她又如他算计的一般原谅了他,可是事已至此,连他自己都说不上这算不算得上算计。他只是想着,分明是这个姑子一开始招惹他,如今又哪有抽身而退的道理。故而,他便将原本的自己一点点展现在她面前。
多少也利用了她心中的怜悯吧。他暗自嘲笑自己的卑鄙,为了留下眼前的这个女子,便连这般手段都用上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