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好自为之。
荀欢扶着素槐,气得发抖,不过便正如他们所说,她眼下还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素槐,我们走吧。”荀欢对素槐道,她现在能做的,便是带素槐离这些人远远的。素槐脸上的表情挣扎羞愧又哀伤,口中艰涩道:“女郎,我……”
“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吧。”荀欢安抚她。
素槐默了默,随后点了点头。
身后那兄弟二人的笑声不断传来,荀欢皱了皱眉,没有回头,只是一同和素槐离开。
回到了小竹楼前头,荀欢拉着素槐到了小竹楼中为客人预备的更衣室里头。荀欢从素槐袖子里头抽了块帕子,浸了水,拧干,又将它递给素槐。
“说吧,他们是不是用你父亲的性命要挟你了?”荀欢低声问道。
素槐接过帕子明确没急着回答,只是用手中的帕子不断地擦拭着脖颈、手腕和方才被碰过的地方。她由衷的觉得肮脏,却毫无办法。荀欢叹了一口气,随后道:“对不起,是我没有能力,不能护好你,还要端出七王爷的名头来。”
素槐立刻摇了摇头,眼眶微微泛红,口中道:“女郎说哪的话呢,女郎为我做的已经足够了,可是想来,我的命便是如此吧。”
荀欢见素槐这般说话,心中更加难过了几分,她握着素槐的手,随后道:“哪有什么命不命的,你以后便寸步不离的跟在我身边吧,这样万一有什么事,我也能帮上你。”
素槐却苦笑一声,从第一次见面荀欢便觉得她是个能将自己的情绪隐藏得很好的姑娘,现在便是更加如此觉得,遭遇了那般侮辱,她却还仍旧平和的站在她眼前,甚至没有落下一滴眼泪。
“父亲的下落在他们手里头攥着,他们不会放过我的,女郎。”她说得无奈,眼中没有一点一丝的神采,似乎是已经认命了,“女郎,有一件事我一直未同你说过,只是眼下,应当同你说清楚,世人为何只闻南北谢,却不知有王家。”
荀欢一怔。
“为何?”她问。
“大商以巫道共治天下,女郎应当知晓,而王谢二家彼时都是巫家大能所栖身的世家,并且王家还比谢家高了一头,因为王家不仅有大能,还有大量的丹朱。”
先前萧岚曾同她说过那番话,所以如今荀欢听见素槐提及‘大商’‘巫家’‘丹朱’这些字眼早已不奇怪,只是王家曾在前朝盛于谢家,荀欢倒是第一次听到。荀欢思衬一番,却没有说话,静静的听着素槐说着。
“丹朱是何材料女郎应当有所了解,只是随着巫的血脉逐渐淡薄,丹朱却逐渐稀少,因而拥有大量丹朱的王家自然遭到了觊觎。大商灭亡之后,王家先祖为了隐藏丹朱的秘密,便舍弃了所有的财富,隐姓埋名,一代一代的,终于到我这一代,只是王家支系何其之多,有些直系不甘平庸,又选择涉身官场,而为了隐藏好丹朱的秘密,所以先祖选择了家族中较为平庸的一支——便是我祖父这支,将丹朱的秘密流传下来。”
“而这个秘密被揭露却是因为我的一个愿望。”
素槐半阖了眸子,视线低垂着,眼中尽是哀伤。
“父亲为了守护丹朱的秘密一直隐姓埋名,而我却因为自己的愿望,将父亲置于危险的境地之中。我十二岁那年入了太学,父亲不愿向宗族低头伸手为了供我读书,将祖宗的留下的丹朱钗典当。当时我知道事情之后,父亲只是笑着摸了摸我的头,道死物终究是死物。而这支签子几经流转到了那兄弟二人手中,那兄弟二人一直知道王家有所传承,只是却不知道老祖宗留下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而那时清微派的道士前来,提出要买下那支簪子,那兄弟见清微派的道士前来索要,便问探了一番,便知晓了那支簪子名为丹朱钗。”
“老祖宗传下物件来时,只说要好好守着,却未曾言明这丹朱簪究竟能带来什么,父亲也不曾清楚,所以才将簪子典当了出去。那兄弟二人虽是卑鄙无耻,但也颇有些心机,虽是我王家的直系,却同南谢暗通渠款,那支簪子便被送到了陛下面前。父亲因此入狱,但王家留下的丹朱,又岂是那一支簪子,丹朱究竟被藏在了哪里,也无人知晓。”
“为了不连累王家,我连夜出逃,因缘巧合之下被夫人救下,留在荀家做了婢女。父亲都不曾知晓这丹朱被藏在了哪,我又如何知晓,因此便被放过,夫人答应为我救下父亲,但同时也要我侍候女郎您。”
“只是侍候?”荀欢忽然出声询问,这荀家婢女何其多,母亲为何会派素槐前来侍候。
“必要时,夫人希望我能救你的命。”素槐道。
素槐这话说得委婉,荀欢却豁然明白了。母亲的意思是,必要时,素槐能够为她去死,站在母亲的立场,荀欢能够理解谢微的这般要求,只是作为人,她和素槐之间都是平等的。所以先前遭到刺杀的时候,素槐才会那般不顾一切的救她,因为母亲许诺了救下她父亲的性命。
“那你父亲……”既然母亲答应保住素槐父亲的命,那为何素槐又被那兄弟二人要挟?
“父亲如今已不在狱中,他为殿下去寻丹朱了。那支丹朱簪是钥匙,老祖宗将大量的丹朱藏着海外,只有那支丹朱簪才能打开藏有丹朱的地点的锁。而那两个畜生被殿下安排随父亲一同去寻丹朱了,父亲身上担着寻丹朱的任务,他们自然不敢动父亲,但难保他们不会折磨父亲……”
“所以你才……”荀欢了然,心中更是难过,她握紧素槐的手,又道,“我不需要你救我的命,我和你,百年之后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不同。你父亲的事情,我会去问问母亲,若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你只管同我说便是。”
荀欢不知道有什么能帮上素槐的,她比素槐幸运得太多太多,拥有得也太多太多,她想为她做些什么,却有些惶恐她会觉得这是对她的炫耀。
“女郎,夫人已经为我做得很多了,而在我被刺客挟持的时候你来同我做交换,便注定了我和你之间,永远是我欠你的多得多,恐怕这辈子都还不清。”素槐缓缓道,脸上的神情也缓和了些。
荀欢倒是觉得素槐这番话说得有些过了,忙道:“哪有什么欠不欠的,更何况我那时不也没出什么事吗。”
素槐笑了笑,不再说话。
明月良宵,清风乍过。
残羹冷炙,笙歌渐休。
宴席逐渐落幕散场,有些太学生仍是把酒言欢,有的却已离开。荀欢一时间心中伤感,离了宴席,走到小竹楼后的院子中。小竹楼这名字,也不是随意而起,因为这酒楼的后院种了许多竹子,故而取名‘小竹楼’。
月朗星稀,夜风吹得浓融,方才在室内所沾染的酒气,一下子被吹散,荀欢整个人都清醒了许多。
荀欢正对月发呆,身子却忽然一轻,身子忽然被人圈入怀中,他的呼吸扑在她的头顶一时间有些暧昧。他虽没说话,荀欢却猜到了是谁,立刻出声道:“宁赋渊!”
宁赋渊低沉爽朗的笑声渐起,却将荀欢搂得更紧,荀欢倒是不喜欢这种感觉,她分明在他怀中却看不见他的神情,多少令荀欢觉得有些不公平。荀欢挣扎着想要出来,宁赋渊却箍住她,随后在她耳畔道:“别动,就让我这样抱一会。”
无论是多少次听宁赋渊的声音,荀欢都觉得好听。他是她心上那人,所以做什么都是好的。他这般要求,荀欢自然也不再挣扎,老实的在他怀里头不再动作。
他随后将头埋在了她的颈间,似乎是休憩一般。
一时间静谧万分,连风拂过,连呼吸声,都在耳畔清晰得厉害。
“宁赋渊。”她忽然出声唤他。
“嗯?”他低声回应。
“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渺小又无能,保护不了我身边的人,如今还好,遇到的事情越多,便愈觉得如此。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不会有什么大作为,可是我盼着珍惜之人,都能够幸福起来,我该怎么做,才能帮到她们?”荀欢徐徐道,她知道自己便是同宁赋渊说也没有任何用处,只是待在宁赋渊身边,心里头一些话,便藏不住。
宁赋渊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起身,扶住了荀欢的头,从袖中掏出一支簪子,别在了荀欢的头上。荀欢看不见宁赋渊做了什么,只知道他似乎往她发髻上插了一支簪子,荀欢下意识伸出手想拿下来看看是什么,宁赋渊却忽然抓住了她的手。
“其实人只要决定自己渺小无能,便已经是逐渐认识到自己了。你心中的事情,我不便多问,可是我亦是如此,希望自己能够将你护得好好的,我同样觉得迷茫困惑,甚至不知道日后我能为你带来什么。但即便是这样,荀欢你也愿意同我在一起吗?”
他不紧不慢的说着,像是困惑,又像是叮嘱。
但荀欢知道,自己的答案从来只有一个。
“我愿意的。”她说。
从第一眼,便命中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