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欢不知道周况这一搅和会对宁赋渊的仕途产生什么影响,但这么大的事情,定然早已传到了宁赋渊的耳朵里。
荀欢同谢朗说完话之后便匆匆的去了太学寻宁赋渊,荀欢推开书阁的门,恰好便见少年从书卷中抬起头来。
“宁赋渊!”荀欢唤了他的名字,宁赋渊却是神色如常,全然没有被那件事影响到,难道是宁赋渊还不知道吗?荀欢想着,随后几步走到他跟前。
宁赋渊却是唇角含笑,不急不缓的将书页一合,搁在桌案上,随后对荀欢道:“你是因为那件事来找我的?白榜之事?”
荀欢的确是为这件事来寻他的,不过宁赋渊既然知道,荀欢也不用自己开口,只是他先前说过他有想要做的事情,如今眼下这一切会不会阻挠了他?
“你这般淡然,倒像是个没事人一样。”荀欢笑了笑,靠在桌案旁。她知道他不在乎这些虚名,但是这是他想要做的事情的第一步,如今受挫,想来心中也会有一些影响。宁赋渊随即便回道:“这倒的确是个麻烦,不过你不必担心我,先关心你自己再说,陛下对你这般‘厚爱’,想来是对荀家动了心思了。”
见宁赋渊提及这件事情,荀欢脸上的笑意便敛了下来,这件事情倒真的是个麻烦。现在心头一有烦恼,荀欢便想对宁赋渊撒娇,她从桌案离开,钻到了宁赋渊的怀里头,虽是个十五岁的少女,但是身量却还是极为娇小,她坐在宁赋渊的腿上,圈着他的脖子道:“我这般无德无能,只怕到了朝中指不定要出什么乱子。”
宁赋渊笑出声来,随后点了点荀欢的鼻子道:“‘无德无能’这四字可不是这样用的。”
荀欢却假意没听到,仍是自顾自的道:“若是可以什么都不考虑,便能安稳的活着便好了。”
到底是个小姑娘家,想法总是天真,宁赋渊想着,却伸手捧了荀欢的脸,直直的看着她的眼睛道:“若是这便是你的愿望,那么终有一日我会为你实现它。”
宁赋渊这番话说得太认真,令得荀欢的心跳不由得加快,她到底是个女孩子,心上人在眼前,简单的三言两语和许诺便能令她飘飘然起来。荀欢觉得此刻自己不能太过认真,一瞬间的恍然之后便笑出声来:“宁赋渊,我不过是玩笑,若是什么都不考虑,那不就成了米虫了吗?”
可是他说这样的话,还是令她好开心,无论真的假的,她感动的心情是真的。
宁赋渊大概也瞧出此时荀欢的心不在焉了,有些话也的确不是眼下该说的,故而他也是一笑,用手蹭了蹭荀欢的脸颊,道:“如今结业在即,你还有心情考虑以后的事情?这太学中那么多课业,你又有哪门是合格的?便是快要结业了,也不能这般散漫。”
宁赋渊得话恰好戳到荀欢的短处,她瞥了瞥唇,随后将整个人压在宁赋渊身上以示不悦。
宁赋渊知晓荀欢孩子心性,自然不会计较,便只是拍了拍她的背道:“快些下来,过些日子还有《明经律典》的堂试,你还想名字出现在白榜上不成?”
一提到‘白榜’荀欢立刻老实了,她匆匆从宁赋渊身上起身,随后口中喃喃道:“我却是没有想过你的名字也会出现在白榜之上。”
宁赋渊眉头一挑,又睨向荀欢道:“我名字出现在白榜之上你很欢喜?”
“自然不是!”荀欢立刻矢口否认,随后扯了扯宁赋渊的衣袖道,“《明经律典》我依旧半熟不同,宁赋渊你帮我想想办法,这几日之后的堂试……”作弊荀欢自然是不会的,不过她想让宁赋渊帮她临时抱一下佛脚。
宁赋渊却是笑着叹气:“你并非对《明经律典》一窍不通,只是不愿学罢了,这《明经律典》是本奇书,千百种人有千百种领悟,你以意学它,以字学它,或是以情学它,皆可以,我能做的,只是帮你看懂它,至于学进去什么,便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宁赋渊这番话说得荀欢似懂非懂,她点了点头,随后宁赋渊拿过桌案上的《明经律典》为荀欢讲解了起来。
宁赋渊的声音,极好听的,一字一顿宛如涓流一般汇到了荀欢的脑海里头。他与她之间,虽是她先主动迈的步子,可是这之后她一步他一应,他是她想象里头的少年郎,可又偏偏这般真实的融入了她生命里头。
暑热不休,六月底蝉声成片的响着。
荀欢正在院中温习《明经律典》,荀清却匆匆赶来,将她唤了出去。荀欢问她为何时前来,只是荀清拽着她,一路上抿着唇一言不发。
如今六月初夏,太学中石墙上成片生着的蔷薇正开得妖娆,荀欢被荀清一路拉着走着,行到花园里头一处石墙前才停下。
“荀清?”荀欢疑惑的唤她名字想明白她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抱歉小欢,是我的原因。”身后熟悉的声音响起,荀欢侧身看去,一片深桃红色的蔷薇前正站着顾澜笙,他穿着鸦青色的正衫,玉冠将他的发束着,衬得他面如冠玉,清俊秀雅,看起来似乎与以往不同。
“什么意思?”荀欢发问。
荀清的眼睛红红的,看了荀欢一眼,随后退开一步没有说话。荀欢只能将视线投到顾澜笙身上,但他只是笑了笑,才道:“我有些事要处理,所以要到外头一阵子,近期是不会回来了,所以想让荀清同你捎句话,却不想她将你拉来了。”
只是这么简单吗?荀欢看向荀清,却见荀清上去一步,对顾澜笙道:“你为什么不和阿姐说你要去阳夏了!”这么一个温柔的人,阿姐却为何始终不能为他感动呢?若是她的话,早就……
阳夏这二字,却忽然如钉子一般扎到荀欢的脑海里头。阳夏前段时间被战火所漫,如今虽已平静下来,但却还是危机四伏,原本的阳夏太守为胡人所杀,如今新的阳夏太守即将前往赴任……这一事难道和顾澜笙有关?
“如今阳夏……”荀欢也是皱了眉,阳夏这般威胁,顾家便放任顾澜笙这般去?
顾澜笙的神情却是依然平和,他看了看荀欢便道:“阳夏如今已经好了很多,新的阳夏太守是我族叔,父亲说让我去历练一番,故而以群丞的身份同族叔去阳夏……小欢你不必担心我,只是一段时间回不来而已,到底是顾家人,我总该有些担当的。”
荀欢心中不忍,她微咬下唇抬头看这个在不知不觉间逐渐长大的少年人,初见时他温暖和煦的笑容又浮现在她眼前。因为她的‘死而复生’,这个少年的命途也发生了不少改变,原书中,顾澜笙根本没有在这个时间前往阳夏,这番转变,对他来说是好是坏?
“但是,阳夏终究不安平,若是你要去我不会拦你,可顾澜笙……请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他这么好这么温柔的人,和原本的荀欢定然是极好的一对,可是她意外来到这个世界,恒生了那么多枝节,如今她只能盼望他能够遇到更好的。
“顾澜笙你怎么这么蠢!”在一旁看着的荀清终是忍不住出声,“你和阿姐自小便认识,你便甘心她和那个无端端出来的宁赋渊在一起吗?”
顾澜笙以前和荀欢有什么故事,就连荀清都比自己清楚,荀欢微咬下唇,可是她终究不是原本的荀欢,若是她为了这份愧疚而接受顾澜笙,只会让两人更加痛苦。
荀清眼眶红红,见二人都不说话,便道:“你们聊吧,我有事先走了。”便是阿姐不喜欢顾澜笙,可他们二人之间,她从来没有插足的余地。她匆匆跑开,将荀欢和顾澜笙二人留在原地。
荀欢默了默。随后看向顾澜笙道:“你……什么时候离开?”
“明日。”简简单单的二字,好像全然没有回转的余地。
阳夏是什么情况,其实她很清楚,顾澜笙自己也是心知肚明,他应当是有想要做的事情,所以才会这般不管不顾,自己若是阻止他,会如何?她是原本荀欢的青梅竹马,而他又给予自己这数般温柔,她便这般眼睁睁的看他去那样危险的地方什么都不做吗?
“顾澜笙,若是我挽留你,你会留下吗?”荀欢忽然出声问他。她希望他能好好活着,此去阳夏,若是出了什么意外……
顾澜笙却是摇了摇头,她的要求他从来都不会拒绝,只是这一次,断然没有不去的理由,他想要成为更好的人,然后给他更好的。那个懦弱无能的顾澜笙,会成为记忆中的一个缩影,而等到她回到自己身边的时候,他便有了足够拥抱她的勇气。
“小欢。”他忽然低低的,温柔的唤了她的名字,“你无需明白的东西有很多,但若是哪一日想起了明白了,要记得我还站在原地等你。感情这一事,没有什么辜负与辜负一说,于我而言你从未欠过我什么。”说到这里,顾澜笙忽然话锋一转道:“虽是明年及冠,但是待我归来时,你许是可以唤我的字了。”
“何字?”荀欢顺着他的话问道。
“悦之。”他回答,眉眼间是化不开的笑意。
荀欢,顾悦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