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澜笙消瘦了许多,消瘦到荀欢一眼便能看得出来。他的双眼下有些青紫的痕迹,眼中也微微的带着血丝。他站在那里,风雪吹得他藏青色的斗篷摇曳,他束起的发也随着风雪一起扬起。他看她的眼神那么的真挚,宁赋渊宛如深潭的眼吸引着她,而顾澜笙的眼,每每视线有所触及,荀欢便觉得胆怯。
这是一双干净的眼睛,和他的主人一样,纯粹的,注视着眼前的这个女孩。
可是,透过这个身体看到的,却是另外一个灵魂。
荀欢将一枝梅花放在掌心里头,低下头看了看脚尖,随后往顾澜笙的方向走去。
黛紫色的绣鞋踩在雪地里,一个又一个脚印落下。
荀欢抬起头,发现顾澜笙便在眼前。
他看她走进,眼中有难掩的惊喜,只是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这个时候若是开口叫小欢的话,是不是得到的回答依旧是那些话语?他知道她在说谎,可是他更加害怕她的讨厌。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少年人的紧张困惑与担忧,一丝不落的入了荀欢眼中。她不应该再对这样温柔的人撒谎了。
“喏,送给你。”荀欢忽然将手中的梅花抵制顾澜笙面前,口中道。
顾澜笙一愣,有些诚惶诚恐的接过了梅枝。
荀欢看着这样局促的顾澜笙不由得笑了笑。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荀欢垂眸颔首道,“我想做你可以折梅的友人,可是有些话,我若是说了,我们大概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北风猎猎作响,雪花扑在荀欢的脸上,少女脸色苍白,虽然此刻勉强带着笑容,眼神中却是极为绝望的神情。顾澜笙的心中一疼,这世上他只愿意为她一人温柔。
他飞快的解下了斗篷,随后披在了荀欢身上。
荀欢刚想出声阻止,顾澜笙却俯身,将斗篷带子为她系上,口中缓缓道:“无论你说什么,都没有关系,无论你说什么,我都绝对不会离开你,绝对绝对。”
荀欢唇角微微勾起,眼中却忍不住落下泪来。
“顾澜笙,你分明不喜欢我!你只是执念!执念!”荀欢大声的说出口,完全没有顾虑顾三的感受。怎么会有这样的感情,无论受到什么样的伤害,被说了多难听的话语,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离开她?
顾澜笙却是凄然一笑,他开口,不气恼也不嘶哑,而是清晰道:“小欢,我知道的。我是执念。我的执念就是喜欢你,没有谁比我清楚了。”
这很不好。
这样很不好。
无论自己对他说多重的话,他都似乎不会放在心上。
这样一想,荀欢立刻否定了。
不是的,他大概是放在了心上,也觉得疼痛,却从来不会让她知道。
温柔到连荀欢都觉得他对自己太过残酷。
荀欢终于释然。
她默了默,抬起头来看着顾澜笙。
“顾澜笙,原本的荀欢已经死了。”荀欢红着眼眶,终于说出了这个事实。
“什么叫原本的荀欢已经死了?”顾澜笙有些错愕,她不明白荀欢为什么忽然说这样的话。
“三月初三时,荀欢意外落入湖中,溺死,而我,不是这个世界的荀欢。”她知道和顾澜笙说这样的话也许有些费解,但是无论如何她都要向他解释清楚,“原本的荀欢已经死了,而我大概是借尸还魂而来……”
荀欢咬了咬下唇,这样的解释不知道顾澜笙能不能理解。
“你有没有发觉,我和以前有不同吗?荀欢原本的记忆我其实一点都没有,所以对你的记忆我也一点都不了解,我来到太学的那一日是我和你初次相遇……顾澜笙既然你口口声声说荀欢是你的执念,那你可曾发现我和她之间的不同?”
她抬头看顾澜笙,希望能从他脸上找到一点惊诧、失落、悲伤甚至崩溃。可是顾澜笙的面色十分平静,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一定是当她在胡言乱语吧,荀欢苦笑一声又接着道:“顾澜笙,我真的……”
“我知道的,小欢。”他忽然出声打断她。
轮到荀欢错愕了。
“你知道?”荀欢以为他是早已发现自己和原本那位荀欢的不同了,顾澜笙却缓缓道:“小欢你小时候曾走丢过一次,荀夫人找到你时,你已经在雪地里冻僵了。回来之后,你烧了整整三天三夜,再次睁眼时,却变得沉默寡言不喜欢说话,那时我与你并不相熟,初遇时你也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孩子,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你自从那日醒来之后,第一次遇上我,便扑到我怀着哭得稀里哗啦。你的母亲叔叔还以为是我欺负了你。”
“那时候我想,你真是个奇怪的丫头。我以为你与谁都不亲近,可却总是时常赖着我,我只当你是孩子不懂事,但是那日父亲责骂我废物时,你却挡在我面前,反驳父亲,我并不是废物……这些你都不记得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忽然走上前来,将荀欢嵌入怀中。
顾澜笙将话语说得极平淡,荀欢却还是难过的眼中不断溢出泪来。
她的脸埋在顾澜笙的肩膀上,口中却还是解释着:“顾澜笙,我真的不是荀欢,荀欢已经死了。”
“我知道的。”顾澜笙又说了一遍,“小欢以前曾告诉我,若是有一日,我再遇到她时,她表现出生疏或疏远的样子,那时她定然是有所不同的。但是,她还是她,她这样告诉我。”
“小欢,虽然你说你已经不是你了,即使你的确有些地方不同了,但我还没有愚蠢到会将自己喜欢的人都认错。这和有没有记忆没有关系,你依然是你。”
“也许连你自己都不信,但是你是小欢,我知道的。”
他说得信誓旦旦、言真意切,连荀欢自己都差一点要相信自己是真正的荀欢了。原来的荀欢为何会性情大变,为何会对顾澜笙说那些话,她不明白,但只有一点是肯定的,她是来自书外的世界,和原本的荀欢除了名字之外没有半点的联系。
“顾澜笙,你为什么不信呢……”眼泪抑制不住的落下,这是她第一次在宁赋渊之外的人面前哭。顾澜笙所做的一切让她愧疚也让她恼恨,怎么会有这么固执的人,她不说谎了,对他坦白了一切了,为什么他还是这样固执,不肯放弃。
“若是这便是你让我放弃的理由,那我便更加不能放弃了。”顾澜笙认真道。
荀欢却一愣,飞快的将身前的顾澜笙推开。
“我喜欢宁赋渊。”她看着顾澜笙的眼睛道,“以前的荀欢是不是喜欢你,我不知道,但我的心里已经装了一个宁赋渊,我分明没有办法予你回应的,所以请你不要再执着下去了。”
顾澜笙的执着,令她觉得疲惫。
“小欢,我纵使无能又懦弱,但我自小便认定了你,我不会放弃,也绝不放弃。”他回答。
“顾澜笙!”荀欢又是难过又是生气,这人怎么偏偏就像个孩子呢。
顾澜笙却不管荀欢是不是气急,他忽然双手捧起荀欢的脸,不由分说的便在荀欢的额头落下一个吻来。荀欢更是恼怒,挣扎着想要从他怀里离开,顾澜笙却是用手箍住了荀欢的双手。
分明看上去是个文弱清秀的少年,却哪来的这般力气?
“顾澜笙!”荀欢又是气急的唤了他一声。
“小欢……”他低低道,不知唤的是谁,随后便松开了荀欢。
只是荀欢没有想到,身后却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我是不是打扰二位了?”分明是极好听的女声,在荀欢此刻听来却异常扎耳。
荀欢回过头,便看见程娇站在不远处胭脂色的斗篷粉红的袄裙,像是盛开的红牡丹一般在雪地里头异常打眼,不过荀欢也不得不佩服程娇生得貌美,能将红色穿得这般好看。
荀欢看着程娇,没有说话。
倒是程娇先开口的口,道:“若是我方才没看错,宁赋渊是朝着这个方向来了,也不知道方才的画面他看见多少,心里头又有什么想法。”
这番话程娇不说还好,说了,荀欢便知道程娇是来刺激她的。若是此时失态,只怕是顺了程娇的意,荀欢也不多言什么,便往前跑去。
“小欢!”顾澜笙见荀欢立刻便立刻唤了她一声。
“对不起。”荀欢回过头,只看了顾澜笙一眼便道。
她是真的没有办法理解顾澜笙,所以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
程娇笑着看着立刻的荀欢,随后缓缓走到呆站着的顾澜笙面前,口中轻道:“你们顾家无论是人心还是能力,都远比不上宁家,便是当初用诡计侥幸赢了,但不及,终究是不及。”
顾澜笙微微皱眉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程娇抿了抿唇道:“现在不明白,以后自然会明白的,如果你还是个顾家人的话。”
荀欢沿着小路跑着,循着雪地上依稀的脚印追赶着宁赋渊的踪迹。她不担心程娇骗她,因为程娇不会说谎。
因为步履太快,寒风扑扑的落在荀欢脸上,将她的脸冻得通红。脚印逐渐清晰起来,太渊便赫然出现在荀欢的眼前。
荀欢拢了拢衣袖推门而入,太渊中暖炉正燃着,荀欢刚踏进来,身上的寒气便一扫而空。
“荀欢。”宁赋渊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荀欢没来得及回应,身子便忽然被什么人压在墙壁上。他的唇贴在她的耳畔,温热的呼吸扑在荀欢脸颊上,荀欢不由自主的红了脸颊。
随后他又轻轻的唤了一遍她的名字。
“荀欢。”他轻轻说,像是情人间的呢喃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