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留江家不是在数百年之前便举族归隐,无人知晓其下落吗?难道这萧岚口中的阿意是陈留江家的后人?
“你信鬼神吗?”萧岚忽然没有由头的来了一句。
荀欢有些木然的看了她一眼,不明白为何突然从江意跳到这个鬼神的话题。
萧岚却忽然回过身来,落日的余晖映在他身上,看起来便像是个被贬谪下凡的仙人。
“我问你,信,还是不信?”
萧岚启唇,又问了一遍。
看着他此刻淡泊悠然的神情,荀欢忽然想起了画中的白鹤。洒脱的、静谧的,不为人世所束缚的。
信,还是不信。
她来自文明的世界自然是不信的,但是连来到书中这种事情都能发生,鬼神之说,兴许存在也不一定。
“子不语怪力乱神,我若信便是真的,我若不信自然是假的。”荀欢想起了宁赋渊先前同她说过的话,并且拿这句话回了萧岚。
萧岚桀然一笑。
“你虽同阿意全然是两个人,但口才却都是极好的。”萧岚道。
“这是别人同我说过的,并非是我想到的。”荀欢解释,总不能拿宁赋渊的话来充当自己的话吧。
“你应当知道大商以巫和道二家治国吧。”萧岚走上前来,到了荀欢跟前,并不纠结那话究竟出自谁的口中。
荀欢点点头,回道:“知道。”
“巫,祝也。女,能事无形,以舞降神者也。巫能沟通鬼神,是却有其事,并非杜撰。也就是说,巫一族拥有普通人不曾拥有的能力。”
“这和祭器有什么关系?”荀欢仍是不明白。
“大周能够推翻大商而取而代之,也靠的是‘巫’的血脉,而陈留江家,便是寥寥拥有几个‘巫’血脉的家族。大商初,巫氏兴盛,但随着巫氏内部的斗争,和与常人通婚,大商后期的巫氏血脉逐渐淡薄下来。‘点丹朱’作为筮卜之术,只有血脉浓厚的人才可以使用。但,彼时巫族血脉却并非只余陈留江家,部分巫族血脉站在了大商残余皇室那一侧,仍然与周王进行对抗。”
“而开国礼器,便是陈留江家所研究出,对付那些大商皇室中的巫的工具。”
萧岚的话说得奇幻诡秘,荀欢一时间无法接受,错愕的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他见荀欢这般错愕的模样,又嗤笑一声,道:“我先前问你信不信鬼神了,你若是不信,我便是告诉你这些也没有任何用处。”
荀欢半阖了眸子,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毕竟萧岚说得事情实在是太超乎荀欢的想象了……
“那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许久荀欢才抬起头来看他,她和萧岚不过几面之缘,交谈的次数少之又少,他为何要将这些事情告诉她一个外人。
若是没有什么原因,那真的太匪夷所思了。
“阿意让我告诉你的,只是有些事我能告诉你,有些事却不能。”萧岚道。
荀欢却更加疑惑,又追问道:“那江意为何要让你将这些事情告诉我。”
“我方才和你说过,有些事可以告诉你,有些是却不能。”萧岚回道。
萧岚是打定主意不将这事情说完了,荀欢却任然不肯死心追问道:“那那个江意,她如今在何处?”
萧岚不告诉她,那么那个江意,会不会愿意告诉她?
但萧岚只是看了荀欢一眼,只吐出三个字:“她死了。”
三个字出口,荀欢却仿佛被电击一般,呆滞住。
死了?
荀欢下意识的退开一步。
江意对萧岚来说应当是极重要的人,先前在祭坛时,他看见穿着丹女服的自己时,唤她‘阿意’时口中的惊慌和焦虑。
对他这般重要的少女,死了?
荀欢仍是不敢置信,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这世界万物因果,皆是冥冥注定。那祭器,想来是被拿去做了续命的东西,开国礼器原本就是以巫的性命所换来的,所以其中的祭器能够续命也没什么稀奇的,只是,续命之人,定然要付出些许代价。而代价一旦付出,愿望实现,命盘便再也不能够改变。”萧岚又缓缓道,似乎并没有在意荀欢错愕的神情。
“那江意她真的……”
荀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仍要追问江意的问题,只是心中总觉得应该问一问。
萧岚默了默,却没有直接回答荀欢的疑惑,而是道:“虽然陈留江家是大周的禁忌,又关陈留江家的传言有许多,但有一件事却是肯定的,那便是世上再也没有什么陈留江家。江家以巫的力量扶持大周开国,高祖惧怕江家的力量,但是治国却也需要依赖江家。所以江家消失之后,他又想创造出一个江家来。故而江家所著的《明经律典》成为了大周主学。”
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陈留江家。
萧岚说了那么多话,唯独这一句刻在了荀欢脑海里头。
宁赋渊先前同她说过,有传言说,江家并非归隐,而是一族皆被周高祖诛杀……无一人幸免……若是因为这一点,那么江意,便是几百年前的人了……萧岚又如何会同她相识?
你信鬼神吗?
她不信,可是她本身的存在就是离奇的事情。若是萧岚和几百年前的少女相识,那么他……
荀欢又下意识的退开了几步。
她的担忧无意识的显露在脸上,萧岚看在眼中,却并不介意。
“我想你心中已经隐隐有所猜测,虽说巫的血脉已经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消失,但这并不意味着离奇的事情并不能发生,而这对于你这个世外之人来说,再正常不过。”
萧岚又道。
那‘世外之人’四字却是敲在了荀欢心上。
“你知道我……”荀欢有些谨慎的开口,若是萧岚知道她来自书外的世界,那么是不是也有让她回去的办法?
只是这念头一起来便被荀欢打散了,若是刚来的时候她还盼着回去,现在便再没什么必须要回去的理由了,便是之后的路迷雾重重看不到尽头,可她有了珍惜的人,所以会好好的走下去。
“长生、重生、筮卜、招魂、续命,这些事情并非不可能,只是要付出代价,并且非常人所能做到。”
“你先前让我莫问,如今却怎么又告诉我这些?”荀欢道,今日萧岚告诉她太多的事情,她怕是要花上一段时间来消化了。
“因为觉得到时候了,大周轨迹因为某些变数发生改变,如今逐渐又回到原本的路上。”萧岚道。
荀欢却是不由自主的苦笑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是那个变数是我吗?因为我,才导致原本该活下去的人,死去吗?”
例如冯怜意、例如冯怜意的母亲,若是因为她的‘死而复生’,而导致了她们的死去,这让荀欢怎么面对自己。
“你只是其中之一的变数。但你不必因为那些人自责,她们的死,是因为改变的命盘而付出的代价。你是世外之人,自然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按照原本的方式走下去便是。”
以后……以后?
荀欢却抬起头来,一双眼直直的看向萧岚道:“若是哪怕知道至亲之人会死去,也什么都不阻止,什么都不做吗?”
这之后,会有许许多多的人死去,而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什么都不能做,荀欢的至亲至爱,她所珍惜的,所珍视的,如果按照原本的故事进行下去,那么她便什么都保护不了。
“你改变不了什么的,荀欢。每个人的命数皆已成为定局,你便是想要改变,也无法阻止。”萧岚定定道。千百年来死生之事他经历得太多,故而早已看淡,他并非薄情,只是命理当如此。
“我不信!”荀欢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拳头,她往前一步,抓住了萧岚的衣襟。
她的情绪有些失控,萧岚说的话令她有茫茫然不切实之感。可若他说得都是真的,她的‘起死回生’也改变不了那些事情,那么便眼睁睁的让她看着这一切吗?
“我不信,既然人能借尸还魂,那么命为何不能改变?”她紧紧攥着萧岚的衣领,强忍住此刻正在眼眶打转的眼泪。她承认为萧岚一时间说得这些话情绪便这般激动有些过分,可她心里头隐隐有种感觉,萧岚说得这些话,都是事实。
“你并非借尸还魂。”萧岚看着情绪激动的荀欢,忽然缓缓道。
“什么叫并非借尸还魂?”荀欢却是怔住了,“你既然说我是世外之人,那我既不是这个荀欢,却代替她而活,难道不算借尸还魂吗?”
她不明白,她不明白萧岚的话。
萧岚不说话,他看着荀欢,眼中有着不分明的神情,随后他缓缓抬了手,摸了摸荀欢的头。
“阿意曾同我说过,她有许多愿望,很多都难以实现,但是若是放弃,便全然没有实现的可能,所以纵使渺茫,有些事她也愿意尽可能一试。你们分明不像,但这份执念却是共同的,你既然不愿意信我的话,那么何妨不去改变试试?”
提起江意时,萧岚的眼中总像蒙着一层雾一般,镜花水月,教荀欢看不清楚。
可是镜花水月之下,大周飘摇的命运,却似乎真如同他预言一般,稳步前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