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个月之后，却是七夕了，家里的女人们都忙着乞巧，沈家名下的纺织厂的女工们也都忙了起来。
近日倒没发生什么棘手的事情，风平浪静的就过了，就连前不久疯传的说顾少帅带兵驻扎思起镇要与张家大战也没发生，后来给出的消息是，布防。
不打仗自然是好的，又碰到节期，文竹乐得很，唯一美中不足的却是，看不到少帅那英俊潇洒飒爽伟岸的模样。想到这里，她无力的瘪了瘪嘴。
顾疏玲瞧她如此，好心问她怎么了，她撑着下巴做出一副无限伤感与怀念的样子，连声音也被故意压低：“唉，都说今天牛郎织女相会，为什么我就找不到我的牛郎呢？”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本来只是戏谑加感慨的一句话，在顾疏玲听来却是犹如一块石头横亘在心间，她不也没能找到自己的牛郎吗？虽说已经决定了，但那颗蠢蠢欲动的心啊，却一点儿也不听话，总是在那两个人之间徘徊，就连那惊鸿一瞥的剪影也都如同走马灯一样来来回回的映在脑中，让她矛盾不已。
于是，顾疏玲苦笑一声，开口却是玩笑话：“欢馆里有的是牛郎，你大可以随意挑去。”罢了她又加了一句，“若是看中了哪家的头牌，银钱不够，也不必慌张，大可以自报家门，到时候人尽皆知你在寻牛郎，怕是都会来应试，也就不怕寻不到了。”
文竹鼓着腮帮子细想了一会儿，刚想拍手叫好，却突然反应过来，脸上也泛起红晕，嗔叫道：“大小姐这是拿我打趣呢。”
顾疏玲笑看着她，不语。
“我若真是依了大小姐的话啊，怕是就会在白城出名了，到时候所有人都晓得顾家大小姐身边有一个如狼似虎到处寻找牛郎的丫鬟，我啊，一定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文竹摇摇头，“不干，这种事我才不干呢，会死的。”
“放心，你我主仆一场，我必然是要护着你的。”
那也护不住啊！文竹心道，要是少帅晓得我在本应好好照顾大小姐的时候去干这些乱七八糟败坏名声的事儿，就算他不说什么，我也要羞愧得死了啊。还有大帅啊，一定会觉得我有辱门楣，我恐怕还没踏出白城的大门就被秘密处死了，说不定连尸体都拿去喂了狗。
文竹打了个寒战，道：“大小姐你快打住吧，真是越说越真了，我胆小，还是别吓我了。”
顾疏玲也当真不再说，只是心里思索着，是不是应该找个时间放文竹离开了呢？她跟在自己身边那么多年了，蹉跎了青春，虽说在顾家不愁吃喝吧，但却会错失了爱情。她与文竹的感情算不得亲密，那也只是因为她自己的性格使然，既怕自己会暴露什么让人抓着，又没有安全感，更不想因为将来某一天东窗事发连累其他人。所以，她一直淡淡的冷冷的模样，就算是这个跟在她身边伺候她多年的丫鬟。
要是按照其他话本子上写的啊，她们该是亲如姐妹的存在，但这句话用在她们身上明显是不合适的。因为所处的环境和性格的关系，顾疏玲对待某一件事情的态度是多变的，也许今日是这样，明天却是那样。但对于她一直隐瞒着的那个大秘密，她却是始终坚持同一种态度：不言不语，冰冷漠视，不愿累及无辜。
但实际上呢，顾疏玲又不是一块磐石，她自然感受得到谁真谁假谁又对她好，所以，哪怕表面上并不亲近文竹，但内里却在为她的未来做打算。
想了想，她还是把自己心里谋划已久的想法说出来，她问道：“文竹，你今年二十了吧？”
刚刚还在开玩笑现在却一本正经的问年龄，果然是翻脸比翻书还快啊。但好歹是不继续那个尴尬的话题，文竹欣喜的点点头：“是啊，再过几个月就二十一了，小姐是要提早给我准备礼物了吗？”
“我就记得你比我小不了几个月，”于礼物她只字未提，倒不是小气，她也不是差那两个钱的人，只是她在筹谋送文竹一份大礼，但现在却还不想直说。于是旁敲侧击的提示道，“跟你同龄的姐妹应该都已经成亲了吧？兴许连孩子都有好几个了呢。”
“是啊，前些时候我同乡的姐妹来看我，好家伙，手里牵着一个，背上背着一个，肚子里还怀着一个，”文竹用手在身前划了一圈，故作夸张的说，“那肚子大得啊，低头都看不到脚尖了吧，说是不止一个呢。”
“那你呢，有没有想过和她们一样？”
“啊？一样什么？”文竹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拼命的摇头，“算了吧，那么多孩子，兵荒马乱的怎么养得起啊，我自己都还是一个孩子呢，哪里能养别人？”
这个倒也是实话，民国乱世，处处都是苛捐杂税和兵祸战乱，别说勤恳有力的农夫养不起，就是小康之家的商人也不行啊，更别提像文竹这般跳脱却天真的小女子了。
想到这里，顾疏玲没由来的轻叹了一声，又道：“那便算了吧。”
没头没尾的句子，文竹不晓得什么算了，却也不问，想了半天，才恍然大悟：哦，大小姐是说把我许配给门房然后生那么多孩子的事儿算了。
也不怪她误解，她那个同乡姐妹的男人就是个门房。顾疏玲这样突然问起，她自然是觉得如此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还好算了，门房，歪瓜裂枣的门房，文竹才不要呢！她不要嫁人，不要嫁给那样的人，她要永远留在大小姐的身边，这样一来她就能时时刻刻看到自己的偶像少帅了。想来这样的人生啊，真是完美。
几分钟的功夫，文竹又亲眼见证了她家大小姐从可以欢脱得乱开玩笑到沉闷得一言不语的场景，这又令她不得不在心里悄声感叹。至于感叹的内容是啥嘛，呵呵，不可说不可说啊。
此时的顾疏玲倒是没有注意到这个了，沉默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又黑着脸幽幽的说道：“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命运这张网，若是可以逃得出去，就该远离，半分也停留不得。”
文竹诽腹，是啊，万般皆是命，所以才有这么好的家世这么好的兄长。唉，这就是命啊！
在这主仆两的玩笑郁闷之间，七夕已经到了。
本来只是个单纯乞巧的日子，发展到今天却逐渐演变成了情人节了，不仅是城里会举办什么不得了的花灯会，未婚的男男女女们都会盛装出席，希望在这里觅得自己携手一生的良人；而且各家各户都装扮了起来，商铺都以此为题，出些什么情侣套餐啊、千里姻缘一线牵啊之类的花样来，在衣食不足风声鹤唳的年代大大的促进了经济的发展，也让忧心太久的人们在这满城的花灯中提前看了一眼祥和安宁安居乐业的百年盛世。
文竹很早就想把顾疏玲拉出去逛灯会了，但每年都失败而归，只得了一句“无聊”的评语。不过话又说回来，那几年少帅也不曾去过，问及此他只说老了不合适了。然后文竹就只有陪着呆在家里，私下却长吁短叹。
其实她不知道，他们不去的原因很简单，睹物思人嘛。那样的时间地点和场景，再想想自己，这样鲜明的对比，实在是一万点的暴击啊！
这一次，像是做功课一样，文竹再一次提议：“小姐啊，天天待在家里好无聊的啊，要不我们也去灯会吧？错过了可是要等一年呢！”
顾疏玲不语，文竹做哭丧状：“看来我这一辈子都遇不到我的良人了，活该我一生孤苦啊！”
顾疏玲看着她那夸张的演技，又想着前几日的谈话，终于软下了态度：“好吧，那就去看看吧。”
“天呐，小姐你居然答应了？”文竹惊讶道，然后欣喜若狂，“好啊好啊，那我去准备准备，包管小姐是灯会上最瞩目的亮点，让那些人都挪不开眼。”
“我已经嫁人了，”她淡淡道，“有夫之妇做不得谁的亮点。你把自己收拾好就行了，不需要管我。我就是一陪衬的，陪着你去灯会。”
“哦，也是啊，”文竹小心的吐吐舌头，“那要不要把姑爷也叫上？”
“他不该是一大早的就陪着阿秀出门了吗？”
说的也是哦，可是大小姐是怎么晓得的呢？她又没说。文竹心道，自己啊就不该一时嘴快在这么好的日子里提到姑爷，简直是破坏气氛啊。
好在顾疏玲也只是自嘲的一笑便把这一页揭过去了，还若有所思的道：“有些人啊，只看一眼便要记一辈子。如果你不想如此，最好就把眼睛闭上，不要看。”
文竹纳闷，想要问一问这个一眼万年的人是谁，但是想想还是算了，何必又去惹大小姐不高兴呢？这有违少帅的谆谆教诲啊。诶，不过话又说回来，少帅最近去哪儿了啊，都没见到人，也不知道这一次的花灯会他会不会去。毕竟连大小姐都去了啊，如果兄妹间真的心有灵犀的话，少帅也该去吧？
闲话少说，她们终于是到了灯会的现场。那儿本是以前的大的集会广场，有好几次的庙会都是在这附近开的，又因着有白河从此蜿蜒而过，更是一个举行灯会的好地方。
刚下了黄包车，远远的就看见那璀璨的灯光，各色的花灯被扎成各种形式，有动物有花鸟，还有常见的些小玩意儿，被拴在树枝上，挂在临时搭起来的巨型平台上，更多的是摆在小摊上，五彩斑斓的光，美好得像是一场须弥幻境。
而那河上，亦是流转着七色的光芒，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洛神现身了呢。近看却原来是一盏盏精巧的河灯，被制成莲花的模样，点着蜡烛，漂流在河中。
“好久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景致了，”顾疏玲喃喃道，“就像是真的看到了多年之后的盛世。”
“大小姐放心吧，少帅那么厉害，一定会保护白城，还白城一个百年盛世的。”
“盛世啊？也许吧，谁知道看不看的到呢。”那或许是所有人的盛世，却唯独不是她的。
顾疏玲的眼中有光辉闪过，然后一丝丝的碎裂，最后世界斑斓却空无一物。显然，有什么不好的记忆混杂其中，扰了她的心。
然而她还是轻声道：“走吧，花灯会还等着我们的呢。”
一场风雨一段流年，终不知，眼前种种都是一场祭，花灯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