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楼罗火翼2018-03-15 10:1020,074

  “夜半私语的古籍阅览室”、“无人走廊上的拍球声”,怪谈次第化为现实——彻底失控。

  “转学生又到哪里去了,在这个节骨眼上?”班主任变了调的呼声将卯叶一下子拉回了现实。她环顾四周,发现青骊的座位的确空着。

  “卯叶知道她在哪里,她们两个可是要好得很呐!”教室那头的梨以不冷不热地接了一句。

  “那就赶快去把她叫回来。给你五分钟,卯叶,快去快回!”出了这么大乱子,班主任也神经紧绷生怕节外生枝,不由分说就派了任务。

  卯叶只得走出教室,此时此刻,各个班级都在上课中,静谧笼罩着整个校园,四下阒无人迹。方才明媚的春阳不知什么时候被乌云遮蔽了,料峭的寒风裹着雨丝,不时从低垂的云脚扫落下来……

  躲避着冷雨,卯叶走上了朱漆长廊。去哪儿找青骊呢?她刚刚不是在教学楼北头吗,就在自己和蓠蓠说话的时候……

  自己明明和蓠蓠说过话的!这是卯叶再确信不过的事实,可班主任和梨以她们为什么偏说她没来呢……

  越想越不甘心,卯叶一边走着,一边掏出手机,按下蓠蓠的号码。

  然而刚刚接通,锈针般尖利粗糙的锐声却蓦地扎入耳鼓,吓得她一把撤开听筒,可刺耳的音响却依旧有节奏地从那小小的塑胶块内持续传来。

  卯叶连按挂断键却毫无效果,她忍不住地大声咒骂起来:“什么破玩意啊,真让人火大!”

  就在这一瞬间,走廊上的清寂突然急转直下,卯叶只觉得耳中轰地一响,像是有什么贴着脸高速飞过似的,她本能的侧头避让,视野却一下子被微暖的柔光填满了……

  转眼之间,卯叶身边竟已变得像闹市步行街那样拥挤,人群摩肩接踵挨挨擦擦,沿着回廊朝一个方向徐徐前进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薄金色微明荡漾在他们身上,更衬托出唯一穿校服的卯叶格格不入,就像沉在清浅溪流中的一粒黑石子似的!

  又出现了,这群莫名其妙的行人!

  卯叶顿时慌了。她难以置信地一步步后退着,终于转身拔腿就跑,竭尽全力地逃离这异常的境地,却没有想到等待自己的是更令人惊诧的事情:无论折往什么方向,转向什么角度,身边都会掠过列柱整齐的赤影,头顶总是撑着龙骨那样的屋架,眼前都会迎来笼罩着光晕的人流。

  ——不管怎么奔跑,都离不开朱漆回廊的范围!

  四周的一切仿佛已经消失,她看见的、踩踏的、置身的,唯有这四通八达的回廊。

  “人们修这长廊不是为了避雨,而是为了使‘道路’更加明确——因为走错路是非常危险的……”

  这一刻,那个行踪如谜的“转学生”少年的话语荡漾在卯叶的脑海。

  原来这就是他所指的“道路”吗?这无处不在却不为人知的“道路”,这一旦走错便会非常危险的“道路”,它究竟通向何处,哪里才是它的尽头?

  恐惧和疲乏令卯叶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她一下子僵住了身体——那莫名其妙的拥挤人群就像灯火熄灭般,一个接一个的逐渐淡去,此刻的自己正孤身一人,独自站立在长廊上。

  而且,无法再向前走一步了。

  因为不知不觉间,卯叶已经走到了长廊的“尽头”——

  莫名其妙地,她与北院的铁栅栏门,仅隔一步之遥!

  透过铁栅,隔着门厅狭窄的空间可以清楚地看见,北院大门的兽头铺首虽已悉数不见,但好在那种名叫“苇索”的草绳已经被重新系在门环上了。

  有了“苇索”,院门暂时就不会打开了吧?

  卯叶稍稍放下心来,暗自感激这位做了好事的有心人,正要朝转身离开,却一脚踩中了什么厚实干燥的东西。她反射性的缩回脚步,连忙低头,却见地上散布着一堆破破烂烂的簿本,纸片在微风里窸窸簌簌地翻动着。

  “这是什么啊……”卯叶嘟囔着定睛看去,原来那是七零八落扔了一地的书册——课本、课外辅助读本、练习簿什么的一应俱全,可都被撕得破破烂烂的。

  她忍不住俯身捡起一本面目全非的册子,竟发现那是半本古文读本,破碎的封面上赫然写着“白青骊”三个字!

  这是青骊的书?

  原来她的书不是忘带了,而是被人撕坏了丢在这里!

  感觉非常不好……不知为什么,眼前破破烂烂的书册,竟让卯叶想起禾泉曾经说过的“禁忌转学生”怪谈来。

  故事里那个转学书生,也正是因为室友要烧掉青轴山长送给他的古书,才愤怒失控,不再隐藏他妖怪的真面目的。

  原以为传说只是传说,可到了今天,这种幼稚又伤人的行径,居然还变着方法落在青骊这个转学生头上。

  “真是太过分了,这到底是谁干的啊?”卯叶怒冲冲地低声嘟囔着,忍不住附身去捡满地的书册。可是青骊书差不多都已经报销了,就剩下古文读本还勉强保持完整,却又偏偏卡在了北院的栅栏门底下。

  卯叶踌躇片刻,咬了咬牙半跪下来,去拽那仅存的读本。可是书页卡在缝隙里稍一用力便会扯破,她只得侧着身挤进栅栏,将左肩伸到横隔底下,深深吸气闭上眼睛,用力架起沉重的铁框,随即用右手小心翼翼地拽动书页。

  差一点点了,只差一点点就可以拿出来了……

  就在这一刹那,她的左腕突然间被某种柔韧环套蓦地扣住,刺骨的寒意随即从皮肤表面传来,瞬间直透骨髓……

  身体一下子僵硬,力气瞬间松懈。卯叶的肩膀一垮铁栅栏也顺势滑下。她反射性的睁开眼睛,却看见了一只手……

  一只苍白的、散发着淡淡青气的手,正紧紧勒住卯叶暴露在铁栅栏内侧的左腕。

  又在做梦!否则昨夜噩梦中的场面怎么会再度出现呢?

  然而就像是刻意要去印证梦境在多大程度上变成了现实似的,即使被恐惧牢牢攫紧,卯叶还是控制不住地顺着那青白的五指朝上看去。

  ——怎么看都看不到尽头:经络浮凸的手背之后是纤细得几乎要折断的手腕,然后便是长到不可思议的手臂,它弯折蜷曲着,不断蜿蜒伸展……

  突然,握住卯叶手腕的五指倏地蠕动起来,竟朝着不同的方向拗折游移——这哪里还是人手,分明是五条不断收缩着的触角!

  每一条触角都在激烈扭动,缠紧卯叶的手臂,仿佛是一团没有眼睛的蛇。

  更让卯叶惊恐的是,那天青骊用来吓唬自己的烟丝雾缕,竟和眼前的景象如此相似,只不过当时那些更加具体而微。

  是幻觉,一切只是交错混乱的幻觉,没什么可慌乱的!

  卯叶在心里大喊着——不要胡思乱想,这些都是假的!之所以不能动只是因为肩膀卡在栅栏里,根本不是被乱七八糟的怪东西抓住了!

  她强制自己闭上眼睛,拼命地踢着铁栅想抽回手臂。

  “……”这一刻,似乎有什么吹拂过卯叶耳边,与其说是声音,不如说是微风吹来的幽微征兆。转瞬间这征兆更加清晰,那是有些微弱的,娇柔的呼唤:“……小叶……”

  “……小叶……子……”声音越来越清晰了,卯叶一下子分辨出来——是蓠蓠!

  “小叶子”正是她呼唤自己的独特方式。

  是蓠蓠吗?她果然在学校里!

  卯叶反射性的想要回应蓠蓠的呼喊,就在这刹那,一只手猛地捂住她的嘴角,掩没了即将出口的喊声。不可思议的大力随即传来,拽得她身不由己地朝后倒去,被卡住的臂膀也一下子抽离了栅栏。

  肩头被刮得火辣辣地作痛,更疼的却是被绞住不放的手腕——卯叶惊恐地看见,那蛇团般的五条触手竟如影随形地揪紧自己,被拖出了栅栏缝隙!

  与此同时耳中传来冷涩的低语,那竟是青骊的声音。

  用近乎残酷的语调,青骊镇定地说道:“不要出声,回答她的话你就死定了!”

  青骊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会来到这里的,卯叶已经顾不上追究了。此刻她只觉得腕上一凉,却只见那迤逦的长臂突然剧烈收缩起来,扭动着彼此侵蚀粘连,结成蠕蠕而动的硕大团块。

  像被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捶打揉捏一样,团块不停变化着外形,某种熟悉的轮廓在这番令人作呕的粗糙重塑中隐现,渐渐清晰,渐渐凝定下来……

  再度呈现在眼前的,是带着某种虚幻感的人类雏形,依稀看得出那是纤细娇小的少女的模样,“她”无力的俯着身体,右手却依旧执拗地握紧卯叶的手腕。

  昨夜的梦境……再现了吗——禾泉抓住自己的手腕,露出冻结般的微笑,执拗地诉说着意义不明的数字“九十七”!

  然后,便是盘踞在梦境尽头的、斩断一切的残酷剑光……

  似曾相识的景象令卯叶几乎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夺路而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少女人形缓缓抬起头来——那小小的面孔上却只有一片混沌。

  惊恐还来不及浮上意识表面,卯叶视野中那平坦的脸庞便已怪异地波动起来,这里那里冒出小小的浪尖,起伏游移着,最终定格成明确的五官,紧闭的双眼随即“啪”地睁开。

  ——那果然不是梦中的禾泉,而是卯叶正在急切寻找着的蓠蓠!

  只是换了主角而已,此刻的景象与昨夜的梦境如出一辙:“蓠蓠”同样缓缓地张开失色的嘴唇,露出白齿间漆黑的深渊,用幽微的声音低唤着某个数字。

  只是此刻这数字链已经增加了一环,“蓠蓠”数到了:“九十八……”

  ——接下来那柄利剑就会出现!

  ——按照梦的轨迹,那缭绕着虹影的霜刃便会劈开黑暗,斩断阻挡在它前方的一切!

  “小心!”即使被青骊捂住嘴巴,卯叶还是反射性的惊呼起来。

  然而想象中的剑光并没有降临——那应该只是梦的组成部分,根本无法撼动现实的屏障。

  卯叶支吾的声音早已被耳边海潮般轰然袭来的吟咏声轻易的吞没了:“疾日严卯,帝令夔化。慎尔固伏,化兹灵殳……”

  片刻后卯叶才分辨出,那是青骊琅琅玉响般清澈但却醇圆的声调,念诵着佶屈聱牙的音节,听起来,像是一首四言古诗……

  不!绝不是古诗这么简单——这玉磬之音在卯叶脑海中回荡共鸣,灼热而激烈的冲撞着她认知的壁垒,仿佛要瓦解十几年来积累起来的理智与常识。

  “……既正既直,既觚既方。赤疫刚瘅,莫我敢当。”青骊的咏唱还在继续。

  伴着话音,“蓠蓠”原本就缺乏实在感的面孔顿时摇漾扭曲起来,这波动瞬间蔓延到她的四肢,少女单薄的身体霎时如凝胶一般起伏晃颤,随即呈现出不安定的半流体状态,精致的五官也好,纤白的手指也好,统统在不可遏抑地坍塌溶化……

  “疾日严卯,帝令夔化。慎尔固伏,化兹灵殳,既正既直,既觚既方。赤疫刚瘅,莫我敢当!”青骊的声音依旧庄严而澄澈,再度重复这段奇异的咒文。

  “蓠蓠”崩毁的趋势瞬间达到了临界点,霎时化成一波汹涌水流,猛然迸裂四散,坠落在地溅起一片激烈的水花。

  卯叶没来由地觉得——如果此刻“蓠蓠”穿着校服的话,那一定会留下一具衣衫的空壳,就和……梦中长廊上那些“人形蝉蜕”一样!

  而就在她走神的时候,长廊冰冷的青石铺地上,一大滩积水像被吸进地底般徐徐干涸,很快便连一丝潮湿痕迹也没有留下……

  这又是……幻觉吧——蓠蓠化成水消失了?

  继禾泉变成飘舞的飞虫散去无踪之后,蓠蓠又在自己眼前上演了真真实实的失踪魔法!

  卯叶彻底陷入了云里雾里,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能茫然的抬起手,却见自己的左腕微微有一圈潮湿,此外完全没有任何异状。

  她控制不住地喃喃自语起来:“为什么……为什么连蓠蓠都……”

  “在标本室前面,她不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卯叶怎么能这么大意,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对它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吧!”看着此刻的卯叶,青骊的语调激烈起来,她眯起略带水气的瞳孔,将视线转向重新绑上草绳北院大门,“我已经提醒过:你被盯上了,为什么卯叶还是一点觉悟都没有呢?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反复念那一段的——‘恶害之鬼,执以苇索,而以食虎。’我做的苇索毕竟不如以前的强韧,不能完全封印那些家伙!”

  “新的苇索是你绑上的?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呢?”卯叶蓦地抬起头,凝望着对方清丽的容颜,“又是谁盯上我了——难道就是走廊上的那些‘人’,还有刚刚那个什么‘蓠蓠’?”

  这一刻,青骊却沉默了。

  阴云的缝隙里,春季特有的明净阳光爽朗地从廊檐倾泻下来,令青骊周身好像笼罩着一层琉璃青色的炎光,更衬得她身后的北院大门如同一道幽深惨烈的伤痕。这伤痕究竟深达何处呢?或许是漆黑而不可测知的,散发着冰冷寒意,回荡着低沉咆哮的深海之渊……

  “天地间的污秽暴戾之气从上古时代开始便已慢慢汇聚,到处飘荡,像学校一样白天人声鼎沸、晚上空无一人的地方,很容易招引这种瘴气。更何况都说锅碗瓢盆满了一百岁都会有灵魂,青轴书院这种老房子,里面还不知道聚集了多少精祟怪物!”俯视着卯叶,青骊发出无可奈何的叹息,“连这么简单的常识都不知道,这种不完整的状态,卯叶究竟还想持续多久?”

  不完整?卯叶的眉头突地一跳——那个谜样的“转学生少年”也曾经这样说过!

  自己四肢健全五官端正能吃能睡,到底哪里不完整了?下意识的,卯叶低头慌乱的检查自己是不是真的缺了一块。

  “真是不敢相信。”似乎在嘲笑卯叶的惶惑,青骊轻轻挑起单边的眉毛,“父亲总该告诉过你点什么吧……”

  “父亲……你是说我爸爸?”一听对方这样提起“父亲”二字,卯叶心头顿时无名火起,把迷惑恐惧都丢在脑后了。再加上那张父亲亲笔题诗的照片,简直让她如芒在背,骨鲠在喉!

  “如果他什么都没做,那就让我来教你吧。”青骊满不在乎的浅笑起来,轻易就丢开了卯叶露骨的敌意,“给我听着——正月刚卯既央……”

  不能再让她说下去了!朦朦胧胧的预感霎时占据卯叶的脑海,瞬间化成了某种近乎本能的直觉——这句莫名其妙的文字与青骊方才念出的“四言古诗”是那么相似,就像是某咒语口诀,牵连着辽远而幽暗、有着巨大的破坏力的未知。

  这是不能触及的话题——哪怕再多讲一个字,自己熟悉的世界也会从这一个字开始土崩瓦解,轰然溃决!

  卯叶本能地举起双手要捂住耳朵,青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果然‘知道’的,只是一时‘忘记’了!”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我不要听!”卯叶挣扎着想捂住耳朵,却因为对方的钳制而无法做到。

  “给我想起来,否则对我来说太不公平了——我什么都记得,可是卯叶却连想都不愿去想!”这一刻,青骊的声音异乎寻常的严厉,“立刻给我回忆起来:正月刚卯既央,零殳四方……”

  令人费解的深奥文字,意义不明的古老咒语,这些明明应该很艰深难懂的东西,却像滚烫的烙痕一样印上卯叶的脑海。

  似乎很久以前,它们就已在那里存在,只是被厚厚的灰尘覆盖着,而青骊的举动则吹去浮尘将其唤醒,令它们瞬间燃起摧毁性的火焰……

  不能被她左右,因为青骊是太过危险的存在!

  每次发生“异状”的时候青骊都在现场。卯叶无法说服自己,当这一切都是巧合!

  “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要想起来,无论如何都不要!”发自内心深处的抗拒令她奋力甩脱青骊的手,转身夺路而逃。

  “司笈你今天觉得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么?”

  “我倒没什么,海生。只是越来越冷清了……”

  “冷清吗?我倒没留意。”

  “唉……你要知道,海生——这里很快就要变成‘魂主’们的角斗场了,大家还不趁早离开吗?”

  “平时想走还没那么容易,现在就好比看守不在、墙又塌了,囚犯们还不趁着时机溜之大吉?”

  “其实……海生你为什么不跟大家一起走呢?”

  “那怎么成,司笈!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那些人还不知道会对你做出什么来!”

  “哪有那么严重。再说会对我做什么的人,不是已经被海生你……”

  “这可大意不得!不是还有慈幼坊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调皮鬼吗?”

  “海生你多虑了,大家都对我很好……”

  “对你很好?慈幼坊的那群小鬼成天骚扰你也叫对你很好?”

  “小声点啊,海生!别吵醒人家午睡——难道你看不出来么,这可是……”

  “吵死了,你们这些人到底有没有公德心啊,没看见有人在午睡吗?”趴在图书馆古籍阅览室座位上小睡的卯叶,耳中不断渗进唠唠叨叨的絮语,被吵得根本无法入睡的她,在心里低低的咒骂着。

  图书馆楼就在教学楼的并排隔壁,藏书量并不大,设施却很齐全,卯叶所在的这间小小的古籍阅览室就位于二楼,玻璃橱窗里还有不少旧线装书,传说从前青轴山长送给妖怪转学书生的那套珍本古籍也在里面。

  卯叶一半是想避开所有人在这里静静,一半是想从古籍中找到解开那些纷乱谜团的线索。

  她从来没有这么频繁的光顾这散发着霉味的故纸堆——昨天刚在这里找到了比百度还全面的《咏双燕》资料,如今又来查青骊那些“正月刚卯既央”、“疾日严卯”的古怪咒文究竟是什么来头。

  为什么青骊诵念这些语句,可以让蓠蓠化身怪物的幻象消散;为什么自己虽然一点也不害怕,却本能地逃避着这些语句……其中的缘由,卯叶觉得必须弄清楚。

  可是这四言古诗远比《咏双燕》难找许多,卯叶查来查去都没有头绪,累得直想打瞌睡,偏偏今天古籍阅览室又热闹得很,她刚闭上眼片刻,就隐约听见有人詉詉不休的闲谈,中午本来就安静,这声响非常扰人清梦——

  “反正我决不让司笈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不要那么固执,海生!我留在这里肯定是没问题的,就算是‘魂主’们打起来也不会将我怎样,可是海生就不一样了,你还是……”

  “别说了,司笈——老师把你托付给了我,我就不能丢下你不管!”

  “说到底,海生你放不下的还是老师吧……”

  “谁说的……”

  “不承认也没有用,海生你就是在等老师!”

  “不要胡说!”

  “真不明白你等他有什么用?是谁废弃掉青轴书院的,为什么又要把书院改建成鳞纹宫,海生你真的不知道么,不要自欺欺人了!”

  吵起来了?

  针锋相对的言辞间,一个似曾相识的词汇蓦地自卯叶耳边溜过。

  ——鳞纹宫?

  好像听谁说过这个地名?到底是谁呢——不是很熟悉的人,也不能算太陌生……

  一瞬间她反应过来:可不就是那个神秘的“转学生”少年嘛?他一口咬定香川一中就是“鳞纹宫”,还说那是自己熟悉的地方,不可能认错。

  现在听起来,“转学生”少年的说法似乎也不是凭空捏造——原来这里真的改建过所谓的鳞纹宫啊!

  待卯叶回过神来的时候,刚刚那番激烈的争论也结束了。片刻平息情绪的沉默后,“司笈”和“海生”的语调都缓和了下来。

  “要知道,这是多么好的一个机会啊。一切马上都会恢复原样的,如果海生你再不跟着大家一起走,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听司笈你的口气,难道……‘那一位’已经回来了?”

  “可不是……”

  “三个月前‘魂主’费了多大劲儿才把‘那一位’送出去啊,现在是哪个不开眼的混球又把他给带回来了?”

  “嘘!海生!是谁带‘那一位’回来的,你难道不清楚吗,还不小声点?”

  “真受不了那个混球,连自己的身份处境都不知道!这下慈幼坊的那群小混蛋可又要嚣张了,靠山回来了,又是他们鳞纹宫的天下了!”

  这两个人说的话怎么让人听不明白啊?

  卯叶越听越糊涂,索性觉也不睡了,干脆竖起耳朵暗暗留心起来。

  “糟糕的不在这里,要知道‘那一位’已经有所行动了!真是十足地头蛇,本来大家都在这里,应该相安无事好好相处,可自从他来了,我们就没过过几天消停日子。海生你想想办法吧,如果这次再让他占上风,那就没人治得了他啦!”

  “我能有什么办法……司笈你也不是不知道‘那一位’的来头,明摆着就是冲着压制人来的!”

  “就真拿他没办法了吗?‘那一位’带着手下的小子们,将近百来号人一直霸着慈幼坊那边,直到现在那里都没人敢去。每次翻修的时候,稍微拆了那院子几片瓦,他就弄得泥水匠摔胳膊断腿!哼,也不知道横什么,反正‘魂主’不会坐视不管让他得手的,在‘魂主’的面前,‘那一位’根本就不够看的!”

  “司笈,快别提这茬……”

  只听这“司笈”越说越愤慨,就在“海生”慌忙提醒他谨言的时候,豁朗朗一阵乱响忽然间贴着卯叶头皮炸开,惊得她几乎从座位上跳起来,想也不想就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大声喊道:“搞什么……”

  然而卯叶并没有能完整地表达出自己的愤怒,眼前所见令她把后半句话活活给吞了回去——古籍阅览室里贮满午后水样的天光,不大的房间中空空荡荡,惟有几行寥落的书架和桌椅,前前后后,一个人影都没有。

  待她将视线转回身边,却又吓了一跳——旁边陈列柜橱门不知被谁打破,玻璃碎了一地,木架上的桐木盒子整个翻倒,连里面收藏的旧书都掉了出来。

  谁干的好事?这里没别人,出了这事可别赖在我头上啊!卯叶想着,慌忙上前捡起那本书,拍去微微有些焦痕的封面上的灰尘,收进桐木书匣放回柜橱里。可刚转身,脚边却突然触到什么柔软但却粗糙的东西。

  她低下头定睛一看,原来是个肮脏破旧的织锦手毬躺在那里。

  它就是闯祸的元凶吧?暗淡的织金底色上,梅花纹的彩线也松弛褪色了,这手毬看起来着实有了年头。

  “这种东西是谁丢的啊?”卯叶嘟哝着捡起手毬,突然间意识到不对——事情可没那么简单,这手毬该不会是那个什么“海生”和“司笈”丢的吧?一不留神碰坏了放古董书籍的柜子,所以见势不妙逃出去了?

  可是谁能在人睁开眼睛的瞬间就跑出房去,非但没有脚步声,而且连开门关门的响动都没有?

  或者……“海生”他们并没溜出去,而是躲起来了,可这巴掌大的地方能躲在哪里?

  “还是说……刚刚其实根本没有人?”卯叶忍不住低声嘟哝了一句,但是没有人的话,那些真真切切、头绪分明的议论又是从何而来,这一地乱七八糟的又是谁的杰作啊?

  这情形,简直就是香川一中四大怪谈之一的“夜半私语的古籍阅览室”嘛,只是时间从三更半夜换到了中午而已……

  卯叶顿时觉得脊背发冷,不自觉地朝阅览室门外挪去。

  午休时分,图书馆二楼的走道上阒无人迹,而某种类似夏日群蝇麇集般的嗡嗡声却到处萦绕,无孔不入的渗入人耳中。

  卯叶意识到,从今天一大早开始,整个学校就被这种水银泻地般的异样声音笼罩着……

  她边走边听,缓缓转下螺旋形阶梯来到一楼,今天图书馆楼罕见的冷清,一路上连一个人也没碰见,可无处不在的嘤嗡声却越来越清晰。

  乍一听似乎很遥远,仔细聆听则以发现,这声音就缭绕在周遭,却又像被什么遮住捂住罩住似的,沉闷、浑浊而旷远,就如同耳廓内的轰鸣。

  卯叶转头四下寻觅声音传来的方向,无意间靠近了一面墙壁,然而就在这时,群蜂乱鸣般的声音却陡然有了深夜海潮般的质感与厚度。甚至还有几个散碎模糊的音节带着隐约的回声,蓦地撞入她耳中,就像混浊的潮头泛起的泡沫那样。

  离声源很近了,可还不是这里,那嘤嗡声应该来自更低的地方!

  卯叶顿时攫住这脆弱的线索探寻过去,缓缓贴着墙壁俯下身体,越弯腰这声音就越明确——是地下!没错,就是地下,这奇怪的声音是竟从地下传来!

  卯叶聚精会神,不知不觉中她整个人越俯越低,已经采取了半跪的姿势……

  “……要数到……不可以……”朦胧含混的语声,如新生在黑暗中的苔菌般绵软娇嫩,像是少女或者小孩的嗓音。

  卯叶不由得有些纳闷:怎么会呢?难道有人在学校的地下吗?从来没听说过图书馆下面有防空洞、地下室什么的啊?

  想捕捉到那最幽微的讯息,卯叶狐疑地深深弯下腰,几乎将耳朵贴上冰凉光滑的水磨石地板上。

  “藏……好了吗……”声音的碎片一点一点浮出沉寂之海,凝聚成一座座话语的岛屿。

  “藏好了吗?大家藏好了没有?”

  “‘兽’不可以偷跑,要数到一百才行!”

  “没数到一百绝对、绝对不可以动哦!”

  “可还没有人扮‘兽’呢?谁来抓我们?”

  “真讨厌,我都藏好了呢,怎么还没选好人扮‘兽’啊?”

  听清楚了——这下卯叶可以断定,那是一群小孩子嬉戏欢笑着,正在玩捉迷藏的游戏!

  可学校地底下怎么会有一群小孩在捉迷藏呢?这也太离谱了吧!

  卯叶又惊又疑,正要抬起头,忽然眼前掠过一丝苍白的波影……

  是谁跑过去了?就在卯叶眼前,就在她倾斜扭曲的视野里,有谁无声无息的跑过去了!

  这只是一个开始,伴着带回声的笑语,接二连三的白影闪过旧楼昏暗的走道,有的倏忽掠过卯叶身边,有的竟径直扑面而来,稀薄而含混的猛然散开,欢叫声随即再度紧贴着卯叶背后传来——那人影……居然直接穿越了人的身体!

  保持着向地面谛听的姿态,卯叶的动作僵住了。

  她看见那些苍白暗淡的虚影凭空出现,旁若无人的纷至沓来,旋即又消失在走道那一头的黑暗里,可是被岁月打磨得如同镜面般的石板地上,却连一点倒影也没有留下……

  纤细的四肢、轻盈的姿态、娇小的个头、天真的笑声,即使看不清也可以知道,那些模糊的白影是小孩,一群正在玩游戏的虚幻的小孩……

  惊叫声哽在喉间,此刻卯叶的脑中空白一片,只是本能地挣扎着站起来,想逃离这一步步朝失控滑去的境地。

  可就在起身的一瞬间,她所有的动作都凝固了……

  为什么头顶会出现人字形屋架,身边会出现鲜红的列柱呢——这里还是图书馆一楼吗?置身之处,分明是所谓的“道路”,那如同经络般延伸遍整个校园的朱漆长廊啊!

  周围的一切是在何时转换的?

  卯叶惊愕的四下瞠视,只觉得自己在无意踏入了一个怪诞梦境的断面——只见周遭被一片不透明的黑暗淹没,唯有朱漆曲廊不知从何而起,绵延不绝,一直没入无边的幽黯里。

  她惊愕地举手遮掩嘴角,却发现那在阅览室捡起的旧手毬还握在掌心里,一时忘了丢掉。

  恰是此刻,一缕淡烟蓦地绕住她手腕盘旋起来,瞬间凝成模糊的孩童轮廓,那不成形的孩子攀住卯叶的五指,从暧昧不明的嘴里发出单调的呼喊:“还给我,把我的手毬还给我!”

  ——“无人走廊上的拍球声”!

  ——“绝对不能打开的北院大门”、“禁忌的转学生”、“夜半私语的古籍阅览室”、“无人走廊上的拍球声”,是香川一中流传已久的四大怪谈!

  恐惧陡然浮上卯叶的意识表面。尖叫声控制不住的逸出唇间,她猛地挥手,奋力将那手毬远远丢了出去,那个苍白的孩童也随着这激烈的动作被轻飘飘的抛上半空,像烟火的光点一闪而灭,霎时隐没无踪……

  这一刻,就在手毬消失之处,坚固的黑暗忽然松动,瞬间荡漾起某种不易觉察的征兆——如同幻觉般,一点苍白的幽光隐约亮起。

  并不像火,因为缺乏炎舞那种炽烈强劲的跃动感,反而更像是烈焰燃尽后残余下的冰冷烟气。

  这缕散发着微光的白烟摇曳着越来越清晰,渐渐呈现出某种卯叶熟悉的姿态,纠结着,扭曲着,蠕动着……

  猛然间卯叶惊出一头冷汗——自己曾不止一次看到过这样的东西!在青骊的手中,在栅栏的缝隙里,它们都曾赫然出现过,只不过当时具体而微,完全不能和此刻的规模相比……

  ——此刻眼前的白烟形成的,是一团团虬曲扭结的丝缕,如同苍白的蛇群彼此叠压缠绕在一起!

  烟气形成的无数巨大爬虫蠕蠕而动,似乎极度厌恶这种不自由的状态,它们拼命伸展着身体想脱离此刻的境遇,伴随着不可思议的锐声嘶叫,整个蛇团喧嚣而狂乱地向卯叶一点、一点地逼近……

  身后传来孩童毫无紧张感的嬉闹声:“那边的,快藏好,不要被抓住哦。”

  “太好啦,已经有人扮‘兽’了!”

  “那边的,被抓到就输掉了哦,下次做‘兽’的就是你啦!”

  卯叶反射性地回头看去,只见图书馆螺旋形楼梯赫然出现在长廊外,孩童们隐隐约约的矮小身影散布在层层阶梯上,躲在栏杆柱子后面探出头来。

  虽然根本看不清面目,但卯叶却没来由的觉得他们正在凝视着自己,他们提醒的也正是自己。

  这些孩童明明很感兴趣很期待地眺望着这边,可是又好像是害羞又好像在畏惧着什么似的,始终和自己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别担心,得数到一百‘兽’才能动。”

  “快点数到一百呀……”

  “已经有人扮‘兽’啦,什么时候来抓我们呀?”

  “还不够,才数到九十七,马上就是第九十八了……”

  听到孩子们的笑语,卯叶陡然间意识到不妙——当时在标本室门口,蓠蓠曾说过禾泉是“九十六”、她自己是“九十七”,就在化成水消失之前,她更是拉着自己的手叫出了第“九十八”,而眼前的这些孩童就在等待着数到第“九十八”!

  前方是不断逼近的白烟蛇团,后方是身份不明的虚幻孩童,卯叶一时间进退两难。

  就在这一刻,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这里!卯叶,快到这里来!”

  是梨以的声音!

  如同刺入黑暗中的一线光明,这呼唤令卯叶急忙转头——只见梨以正站在旋转楼梯上,探出身子向着这边,焦急地伸出手臂:“快过来,卯叶!快点过来啊!”

  卯叶连忙要跑过去,突然间她脚步一滞。因为就在梨以背后,绰约地显现出一道单薄纤弱的身影。

  那浮现在黑暗中的面孔,就如云间残月般模糊淡远,而一双白鸿摇曳着,翩翩飞掠过这冰轮之下……

  一瞬间卯叶辨认出,那弯冷月竟是蓠蓠的面孔,而鸿影正是她的双手,它们正缓缓伸向梨以背后……

  “小心啊!”卯叶反射性地惊叫起来。

  而就在这一刹那,梨以修长的身影猛然一晃,从楼梯上直坠下来!而将她推落的罪魁祸首“蓠蓠”却带着一个恶意的微笑,心满意足地再度隐没进黑暗中。

  卯叶不顾一切地奔向楼梯,想接住跌落的同伴,然而梨以坠落的趋势却不自然的止住了,她垂着脑袋悬停在半空中,就像瑟瑟摇曳于秋风里的一枚枯叶。

  悬挂着……梨以的样子,就像被看不见的绳索绕过颈项悬挂着,而她的五官陡然皱缩起来,沧桑的皱纹瞬间爬满额际眼角——梨以的面孔竟变成一张老妇的容颜,而这张脸竟似曾相识!

  一瞬间卯叶回想起来——这正是那位姿态轻盈曼妙的苍老美人的面孔,昨天午休时分,就是身着灰梅色衣衫的她,在说出令人不解的道别的话语之后,头一个穿过朱漆回廊支脉,引领着光影摇曳的人群走向校门!

  混合着恐惧与焦急的灼热情绪,霎时撕裂了卯叶的感官。

  似乎就在等待这一刻,白烟蛇团突然间毫无征兆地百倍扩张开来,那飘摇不定的爬虫类身体蓦地凝聚成实体,随即迸散,汹涌成一股股像巨蟒般的腥咸激流,沿着长廊铺天盖地的从背后席卷过来。

  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卯叶便已身不由己地被奔马般的波涛卷了进去,恍惚中她看见,北院幽深的大门带着冰冷的寒气,洞开在她眼前……

  这千钧一发的关头,一只手猛地伸来要阻止她被潮水吞噬的趋势,卯叶反射性地攀住那手腕向上看去,迷蒙缭乱的水雾间隐现着凛然而清妍的面影,眼角那一痕美丽的水晶花胎记因焦急而有些扭曲,又被水光镀上一层黛青……

  是青骊,这种时候她居然又出现了!卯叶大惊失色,掌心猛地一松,整个人被突如其来的巨力拽得直往下坠——有什么绊住了自己的腿!

  卯叶还没来得及反抗就不由自主地下沉,慌乱中她朝水下看去,却只见地面早已裂开,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水面,而自己下方正轰然旋开一个如同风暴眼般的浊流漩涡,而蓠蓠赫然出现在漩涡中央,她瞪大空洞的眼睛,陡然伸手攀住了卯叶的双脚。

  就在蓠蓠下方,禾泉以相同的姿势紧紧抱住她的双腿,禾泉之下,则是许许多多面目模糊而苍白的孩童,他们一个揪住一个悬垂下去,像风雨飘摇的蛛网上挂满的累累雨珠,而卯叶分明就是那不堪重负的蛛丝……

  一定要挣脱,否则就会葬身在那片黑沉沉的深海中!

  卯叶近乎绝望的挥动手臂寻求最后的浮木,电光石火之间,指尖突然触碰到某种柔软而温暖的东西,她反射性的一把攫住,下坠的趋势骤然减缓——激流之中,卯叶和青骊的十指终于牢牢的紧扣在一起。

  青骊端正的眉头深锁着,濡湿的前发贴住额际,不知是汗珠浸染还是溅上了水滴。

  置身于洪涛之中,漩涡之间,要稳住自身的平衡也已是相当困难,可即使随时都会被卷入激流,她依旧不顾一切地握紧卯叶的手,从掌心传递出不可动摇的意志和决心。

  突然之间,一道黑沉沉的浪头像迅猛的鞭子,蓦地抽向青骊脊背,她控制不住地一个踉跄,霎时间和卯叶一起被下坠的力量猛拖,身不由己的栽向巨口般洞开的深渊之海……

  眼前一片昏黑,但卯叶的心头却异常地空澄清澈,只有一个念头如撕开阴霾天际的霹雳般鲜明炽烈——此时此刻,是青骊不顾自身安危舍命伸出援手,而自己决不能让她遭遇危险!

  别扭也好,怀疑也好,排斥也好,这些心情的确一直存在着,可面对这舍身相救的青骊,这些情绪是多么的微不足道——有什么疑惑不可以说清,有什么心结不可以解开,有什么龃龉不可以蠲弃!

  什么都无所谓,只要青骊可以安全脱险!

  而自己一定能找到解除危险的方法:那记忆尘封的暗语,那开启关键的密钥,也许一时被遗忘,自己必定能够找到!

  它应该就藏在青骊努力向自己传递的讯息里——正月……正月刚卯既央……

  这念头如同炽烈的雷光闪过卯叶脑际,语言也如影随形地脱口而出,而耀眼的雷光同样横亘在她眼前,如同这意念的实体化一般。

  伴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惊天动地的巨响,白热的光刃暴烈地逆侵向澎湃的水流,周围的黑暗波涛霎时间全面凝固,如同被禁锢在时间中的结晶中一般。

  这激流的奇异塑像未能持续片刻,便在更强的炽光中崩裂四散成无数颗粒,像水晶的暴雨般漫天洒落下来。

  被眼前的景象震慑,卯叶完全忘记了逃避,青骊眼疾手快返身将她遮住,只听得一阵激烈的爆响,视野刹那间明亮起来,眼前的景象竟已被偷天换日!

  ——卯叶惊讶地发现自己竟好端端地置身于图书馆一楼,可是门廊两边的玻璃长窗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全部爆裂粉碎,玻璃渣零乱的反射着阳光,撒得门厅满地都是。

  若不是青骊及时出手保护,只怕卯叶现在也已经落得一头一身的碎玻璃了!

  做盾牌的青骊可没那么幸运了。她眼角下被玻璃屑划破,花瓣状的胎记边留下了一条细小的伤痕,正微微地沁出丝丝血迹……

  “你受伤了?痛不痛?”卯叶抬起手想去查看那伤痕,可青骊却突然间面色陡变,一把拉起她朝图书馆大门外跑去——就在她们身后,一大堆苍白的烟气伸出条条蛇一般的触手,激起重重浊气追过来。黑暗卷土重来,蚕食着周遭虚弱的光明。

  “到底有完没完啊!”疲于奔命的卯叶都快要哭出来了,偏偏越忙越乱,这时候口袋里竟不失时机地响起了来电铃声。

  她反射性地摸出手机,可是那电子音乐却突然切断,根本不待接通,响得异样的声音便从通话器里传来,似乎是几个嘶哑的声音同时有节奏地念诵着一串数字:“九十五、九十六、九十七……九十八……”

  青骊不由分说,一把夺过手机丢在地面,口中低声诵念着那首专属于她的“疾日严卯”咒语,举手飞速在它周围凌空连画了几道直线。

  卯叶惊讶的发现,一个水色荧光结成的立方体绰约出现,若有若无、时隐时现,端端正正地将手机罩在其中。

  “就是现在!”不等卯叶反应过来,青骊便回身拽起她,折转方向朝别处跑去,奔跑中卯叶奋力回头看去,只见那白烟蛇团裹着浊气黯影,一下子扑住水光方柱下的手机。

  而就在这一刹那,两人终于一步跨出了黑暗包围下的延绵长廊……

  摆脱了“白烟蛇团”的纠缠,青骊却依然没有放慢脚步,拖着卯叶一口气跑过操场。云开雨住,艳阳之下整齐的列柱、遍植校内的古老银杏、以及它们落下的昏暗阴翳不断交错着绯红、萌葱与浓铅色的光影,卯叶和青骊穿行其间,直至来到垂挂着木香枯藤的围墙边。

  此刻卯叶再也跑不动了,她挣脱对方的手踉跄着站定下来,努力地平复紊乱的呼吸。

  没来得及收住步伐的青骊继续前行两步才站定下来。静立了片刻,她缓缓回过头来,以凛冽的水色瞳孔深深地注视着卯叶。微风中,悠长的午休预备钟声如银箔般薄脆……

  弯下腰撑住膝盖,卯叶精疲力竭的深吸了一口气:“混蛋!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没有其它任何原因,他们要的就是你!从刚见面开始我就不断提醒过你被盯上了,为什么卯叶就是没有丝毫警惕心呢?”低头俯视着对方,青骊沉着的语调里隐隐透出一丝焦虑,“还记得你的手机被什么奇怪的东西碰过吗——那些‘家伙’就是通过它来干扰、影响甚至左右你的!不过现在我正好用它做‘替身’……”

  手机……除了自己和朋友们,还能被谁碰过啊?更何况是“奇怪的东西”……

  陡然间卯叶回忆起来——这两天里就只有那个神秘的“转学生少年”曾经触摸过自己的手机,还说这是很方便的东西!

  说起来……手机发生种种异状,就是从那之后开始的。

  可是为什么青骊连这样的事情都能知道呢?

  卯叶隔着两步距离,眺望着眼前的少女,眺望着那珊瑚色胎记边的小小伤痕。突然间她脱口而出:“为什么你会在那里?”

  这没头没脑的疑问令青骊一时间有些错愕,清丽的容颜上瞬间遍布起疑惑的阴云。

  对方茫然的反应令卯叶顿时着急起来:“图书管里没有别人,可偏偏你就在那里,这到底又是因为什么!”

  青骊并不回答,只是默默的低下头,扭身似乎在口袋里摸索着什么。卯叶正要发问,一团杏色的东西却径直递到了她眼前。定睛看去,那是一个小小的竹纸包,还印着茶食店桃鼓庵的徽记。

  “这是什么?”这意外的举动令卯叶瞠目结舌。

  “栗子糕。”青骊不由分说执起对方的手,将纸包塞进她掌中,“卯叶还没有吃午饭。”

  “难道你……是去给我送饭的?你怎么知道我在图书馆?好吧就算是你看到我去图书馆的,可为什么连栗子糕都……”

  “怎么了,卯叶最喜欢的不是栗子糕吗?”

  “我是说为什么你连这个也知道!”卯叶失控地大喊起来,“为什么你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为什么每次我碰到危险的时候,碰到奇怪事情的时候你都会出现?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来到我的身边!”

  “卯叶……有很多为什么呢。”此刻青骊淡然的语调中,不知为何浸透着一丝难以传达的伤感,“到现在你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吗?我就是为了见卯叶才来到这里的,可是卯叶……却什么也不记得了……”

  “难道我们小的时候见过吗?是好朋友,所以约好了长大要再见面的?”卯叶揣测着。

  “问我这种问题根本没有任何意义。”青骊垂下头反复踢着围墙脚,看起来竟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孩那样,没想到这风姿凛凛的美少女也有如此幼稚的一面,她恨恨地嘟囔着,“不公平,卯叶不记得居然还来问我,实在太狡猾了,可恨!这不公平……”

  “既然可恨,那为什么还要保护我?”卯叶打断青骊的话。

  没有错的,青骊其实一直在保护着自己——自己身上究竟发生着怎样的变化不要紧,学校里究竟藏着多么可怕的秘密也不重要,比起这些,卯叶更想知道的是素无瓜葛的青骊冒死相救的原因。

  可是这一刻,青骊的语声止住了。

  卯叶定定地看着她偏过头,随手擦过眼角伤痕,像暮色次第点燃醉芙蓉花瓣那样,一抹薄红从白皙的颈项缓缓晕染到颊边。

  蓦然间,卯叶感到心中吹来了遥远的风,像天空中飞鸟鼓翼掠起的气流那样微弱而轻柔——莫名其妙的举动,若有所指的提醒,之前那一切让人捉摸不透的言辞行动,应该都是青骊在试图帮助自己吧。而在面对危险的那一瞬,掌心传达出的温暖与坚定,才是对方最真实的意志和心情。

  虽然难以捉摸的性格惹人恼恨,虽然扑朔迷离的身份让人不安,但青骊就是青骊,是非常非常美好的存在!

  想到这里,卯叶突然笑了起来。这破晓似的笑容让青骊一时有些诧异,可卯叶却自顾自的低下头,拆开了栗子糕的纸包。四枚小小的糕点并列着,因为刚刚激烈运动的关系,几乎个个都被压扁了。

  轻轻的把栗子糕托到青骊面前,卯叶仰起头凝视着对方的眼睛。

  一时的疑惑之后,青骊犹豫着拈起一个,在对方催促似的目光下,把它送进了嘴里。

  “青骊也喜欢栗子糕吗?”

  因为吃东西没法回答,青骊只好皱着眉头,无奈地摇了摇头。

  “嗯。我记下来了:青骊不喜欢栗子糕。”卯叶低下头轻笑起来,“的确全忘了呢——也许我们之前真的曾经见过,说不定还是很好的朋友,是那种让青骊一直期待着来香川见我的好朋友,可是……我真的连一点也不记得了。但是从现在开始,我可以一点一点地重新认识青骊。比如青骊不喜欢栗子糕啦,比如青骊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

  有些诧异又有些迷惑的,青骊此刻的目光看起来既氤氲又清澈。

  这眼神给了卯叶勇气:“我会慢慢地重新记下来,绝对不会比青骊记得少。反正我们会有很多很多的时间一直在一起!”

  “如果可以和卯叶在一起,一辈子吃栗子糕都无所谓。”青骊喃喃低语着,用几乎没法听见的声音。

  明明可以随口念出那么深奥的古文,可以自信满满地对付那些奇怪的“家伙”,为什么说到和自己有关的事情的时候,青骊就变得那么孩子气呢。

  “可是我曾经做过一件非常对不起你的事情!”此时此刻,卯叶终于忍不住一把拉起对方的手,“虽然不是故意那么做的!”

  “你想起来了!”这一瞬间,青骊的脸色变了。她的语调与其说是愤怒,还不如说是失措地惊恐与慌乱。

  “是的!”卯叶元气十足的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向教室,“所以请你等等我,青骊。等我回来之后会向你解释清楚一切,也请你告诉我一切!”

  不见了!照片不见了!

  因为顺手藏起了青骊的合影,害她遍寻不获,卯叶一直心存内疚,觉得颇为对不起她。如今正想归还照片,却发现它不翼而飞了。

  卯叶慌乱的把课桌抽屉里的东西兜底拖出来,七手八脚的翻开书本,摊开杂物,可就是不见那张题着“双燕戏云崖,羽翰始差池”的、青骊和自己幼年合照的影子。

  怎么会这样?自己明明已经好好地藏在抽屉深处了啊,竟然会不翼而飞!

  “不用找了,已经丢掉了。”就在卯叶心急如焚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含着冷笑的语声,她猛地回过头,却只见齐缣懒洋洋的抱着双臂斜靠在后排课桌上,从镜片背后投来看好戏的眼光。

  “丢掉了……”卯叶还不能完全确定对方话里的意思,“你说什么丢掉了,被谁丢掉的!”

  “装什么装!”齐缣推了推眼镜,偏过头轻忽地看着卯叶,“那张照片梨以拿去丢掉了——这是她最讨厌的人的东西……”

  “凭什么啊?梨以再讨厌青骊也不能这样啊!”卯叶忍无可忍的大喊起来。梨以为什么要这样做?就算是美人之间与生俱来的敌对意识,也未免做得太过分了吧!

  一听这话,齐缣不由得愣住了,随即好像碰到什么滑稽的事情似的,忍俊不禁的嗤笑出声来:“你觉得梨以最讨厌青骊?拜托你卯叶,迟钝也要有个限度!”

  “难道不是吗……”一时间卯叶倒迷糊了。

  “青骊只不过是个转学生,才刚来几天,能有多惹人厌?梨以的确看不惯她,但给过她教训也就足够了。”齐缣缓缓地走近卯叶,目光里流露出露骨的嫌恶神色,“还不明白吗——梨以真正讨厌的人,是你!”

  隔了两三秒卯叶才明白齐缣话里的意思。不是感觉不出梨以她们的疏远,可是自己竟会被如此的讨厌,卯叶倒真的是连想都没想过。她努力想摆出笑脸,却只觉得眉梢嘴角全部不听指挥,只能别过头去,竭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轻松一点:“齐缣,你是在开……开玩笑吧……”

  “谁和你开玩笑?我是好心告诉你真相!”

  “可是梨以为什么要讨厌我,大家……不是朋友吗?”

  “朋友?我们怎么可能是朋友?”对卯叶的话,齐缣彻底的嗤之以鼻,“不要自以为是了,大家只不过因为某种原因不得不按捺着内心的厌恶,和你在一起而已——不只梨以,我也是,蓠蓠也是,连同禾泉……都是!”

  此时此刻,笼罩在初春明媚的和风清气里的卯叶,却无比明晰的感觉到自己心底长出一片深秋的树林,齐缣冷淡的话语像凛冽的寒风呼啸着掠过,吹得她心底丛林木叶纷纷陨落,只余下一片萧条冷落的枯槁枝干戟指向灰暗的天空。

  ——原来大家讨厌自己,连自己曾经最信任、最亲近的禾泉都不例外?

  “我……我不相信!”虽然这样说着,但卯叶都觉得自己的语言是那么无力。

  “不相信!”齐缣满不在乎的笑了笑,“你相信不相信,根本无所谓。”

  到底是为什么?既然讨厌为什么还要在一起?大家为什么要委曲求全,面对着厌恶的人却还得摆出快乐和平的假象?

  把大家强行绑在一起的,究竟又是怎样的“原因”?

  这一切卯叶来不及细想,因为齐缣接下来的话给了她最后的致命一击:“还记得吗?禾泉那天打电话叫你快去北院,你跑到那里结果摔昏了。其实那是我们几个计划好了,要禾泉打电话把你骗过来,准备把你关进北院黄泉屋的!”

  “我们……几个?”卯叶失声重复着这令人伤心的主语。

  “对!禾泉、梨以、蓠蓠还有我,我们几个。”齐缣傲慢地扬起下巴,“那天若不是被中途冒出来的青骊搅了局,那么现在‘失踪’的人就不是禾泉和蓠蓠……而应该是你!”

  没有卯叶,“我们”之中没有卯叶的存在。

  前天傍晚,电话中禾泉的语气多么恳切和焦急,难道这一切都是精心策划好的“圈套”?

  况且她们的计划是那么的危险——明明有“霓见”的前车之鉴,明明知道已经有人因为擅闯北院而昏迷不醒!

  而卯叶更不能理解齐缣出于什么理由,认为禾泉二人失踪和她的失踪有必然联系,甚至二者必居其一?

  卯叶不知道正以怎样的表情面对着齐缣,只听见自己断断续续的声音:“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关我进北院?禾泉她们失踪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们才要问为什么呢!”齐缣漠然的推了推眼镜,“梨以说就算你不知道,那个转学生青骊也一定知道,所以她让我来问你,而她要去好好问一问那个青骊……”

  “梨以她想干什么!”这一刻,卯叶终于忍无可忍的大喊道,“这家伙她现在在哪里?”

  “她在哪里?”齐缣从镜片后面投来一个鄙夷的眼风:“你还记得之前梨以怎么教训青骊的吗?她把那家伙的书……撕了扔去哪里了呢……”

  几乎被遗忘的画面瞬间闪过卯叶眼前:青骊的书本被撕得粉碎,散乱的丢弃在长廊尽头,一直延伸到北院的铁栅栏前。

  ——讨厌的人的东西,最好和它的主人一起,被永远抹煞在那禁忌之所。

  所以梨以在长廊尽头,北院门口,她一定去了那里!

  这一刻,图书馆内梨以被“蓠蓠”推落楼梯,高悬半空的幻景瞬间闪过卯叶眼前。

  她顿时头皮一阵发麻——在这个节骨眼上,梨以怎么能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因为遍布整个学校的朱漆长廊上,正徘徊着那群寻找“第九十八个”的虚幻孩童们啊!

  即使正当午间,长廊尽头也一如既往的幽暗昏惑,站在北院门口,眼前所见令跑得满头大汗的卯叶又惊出一身冷汗——门厅前不见了栅栏那冷硬的线条,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窈窕的身影。那是梨以正背靠长廊列柱而立,在她身后,安全隔离用的铁栅栏门竟已不知被谁打开。

  在铁栅背后,北院正门歪斜着,那烟熏火燎的木板仿佛随时都会不堪重负地崩塌……

  可是卯叶完全忘记了恐惧,或者说,此时此刻她根本顾不上恐惧。一看见梨以她便疾步上前:“你怎么能来这种地方?我看见蓠……”

  “你给我站住!”梨以急促地喝道,声音前所未有的粗暴尖锐。

  卯叶陡然停住急匆匆的脚步,隔了一段小小的距离,两个人在走廊的两端静静对视着,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

  “双燕戏云崖,羽翰始差池……”良久之后,传来梨以没有情绪的语声,她缓缓举起左手,指间正捏着那张卯叶和青骊合影的旧照片,“这是在说这个吗……”

  “还给我!”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位“朋友”,卯叶只能挣扎着伸出手,“你别弄错了——这不是我的,而是青骊的照片啊!”

  “青骊的,她为什么会有你小时候的照片?”梨以并不抬头,依然拈住照片翻来覆去地看着:“不过说起来,你们还真的很像——一样古怪,一样捉摸不透,一样让人烦躁不安……”

  “还给我!”卯叶不知不觉加重了语调,举步走向梨以。

  “给你?”梨以眯起美丽的眼睛,朝卯叶扬起照片。卯叶正要去接,她却松开手,那薄薄的纸片顿时像羽毛般飘坠下来,同时跌落的还有梨以冷冽的语声:“双燕戏云崖?可你们根本不是一对燕子,而是一对怪物,恶心的怪物!”

  俯身捡起照片,卯叶缓缓站起身来——梨以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正像齐缣说得那样,她讨厌自己,只是出于某种缘故不得不和自己在一起而已。

  意识到这一点,卯叶控制不住地咬紧牙关:“既然这么讨厌我,为什么还要装出朋友的样子?”

  “朋友?真好笑……”梨以垂下眼睑,姣好的面孔上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卯叶你还记得吗,你从是什么时候起和我们走得很近的?”

  什么时候?

  卯叶一时间被问住了,她努力的回想了一下,却仍旧得不出确切的答案:“上学期还不是很熟,是从这学期开始的?应该……是两三个月前?”

  “是三个月前!” 这一瞬间,梨以黑莹莹的瞳孔里闪过一星明媚的光影,令她的神情看来竟有种阴郁的灿烂,“还记得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就在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

  努力回溯沉闷流淌的记忆浅滩,触目之初尽是载沉载浮的日常残影,对于一个高中生而言,如此平凡枯燥的生涯,平凡枯燥到简直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似乎并不存在会惹起人回忆乡愁的航标灯火啊……

  三个月前!

  突然间,一道晦暗的火光照亮卯叶的脑海:三个月前,不就是发生“那件事”的时候吗?

  ——就在那时,就在这里,有人打开了北院大门,就像中了传说里的诅咒那样,从此陷入原因不明的昏迷。

  而那个人,正是卯叶她们的同班同学,“霓见”!

  仔细想来,的确就是从这件事之后,梨以她们才和自己慢慢走近,成为所谓的“朋友”的!

  而梨以的话语完全证实了卯叶的猜测:“三个月前,自从霓见出事开始,我们就不得不和你这怪物绑在了一起!”

  “霓见出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和你们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梨以偏过头凝视着卯叶,“怎么可能没有关系——你,不正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件事情‘真相’的人吗?”

  “真相?什么真相?”卯叶被对方接二连三抛出的古怪质问彻底弄晕了,这件事她也只是道听途说,掌握的内幕消息实在不比其他人更多,“我也只是听别人说起,霓见打开了北院大门,然后莫名其妙的陷入昏迷啊?”

  “听别人说起?”梨以的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那你还记得霓见去了北院黄泉屋这种说法,是从谁那里传出来的吗?”

  “从……谁哪里?当时人人都这么说啊,哪还记得从谁那里传出来的?”

  “别给我装蒜了!” 梨以上前一步,逼近对方眼前,“是你,卯叶!这种说法就是从你这里传出来的!”

  “我?”卯叶诧异的脱口而出,“怎么可能,我是听别人说的啊!”

  “那是谁告诉你的?什么时候,在哪里!”梨以步步紧逼。

  “是谁……告诉我的?”是谁呢?这一刻卯叶突然发现,自己完全想不起来……

  自己清晰地记得,曾有人谈论霓见去北院的事,可说出这番话的人究竟是谁,细细追溯回想,却发现记忆中居然没有那个人一丝一毫的痕迹!

  “装呀,再装呀?”梨以抱起双臂,朝卯叶投去轻蔑的冷笑,“那一天霓见被发现的时候,其实是躺在教学楼旁边走廊拐角那里的。什么他去过北院,什么大门就是被他打开的,什么当时他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从一开始便一口咬定,绘声绘色说得天花乱坠的人,就是你——卯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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