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子难得坐得端庄，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锅里飘香的饺子，哈喇子流了满地。
霍未澜将视线从锅中移开，看到脚边模样乖巧的毛孩子，面露慈善的微笑，挥舞着手中的锅铲，受惊的小家伙身体向后一退，旋即狂奔到了我的脚边，才敢耀武扬威。
霍未澜将饺子端上桌的时候，沉着脸貌似心不在焉的样子问我：“你没有什么话要问吗？”
沉默着。
尝了尝霍未澜盛到碗中的饺子。超市买的速冻饺子，但是蘸料是他自己配的，味道格外鲜美。
氤氲飘香的腾腾热气中，饺子已经趴在客厅的地毯上酣睡入眠，再远处落地窗户外一片漆黑，微弱的院灯反射出了白色的光芒，雪不知何时又停了，屋外不断有“簌簌”从树梢枝丫上落下雪块的声音。
要问的话……太多了，不知从何问起。
只能沉默地一块一块往嘴里塞着饺子，直到塞得满满当当，再也没有一丝多余的空隙，憋红了一双眼睛。
霍未澜满脸担忧地看着我，那眼神宛若在看一个智障。我翻着白眼接过他递来的白开水，急不可耐地悉数灌了下去。
不由得心虚，平白呛出了眼泪，清梦被打扰的饺子扭过头来，晃了晃脑袋又转了过去。男人的眼神转为无奈，我举起双手头像，平息了呼吸开口道：“我在你的书房里看到的照片……”
霍未澜放下了筷子，静静等着我说完。我却突然像是卡了壳的老旧玩具，支支吾吾着不知要如何表达。
“对于律师而言，口齿清晰伶俐，以最简洁的语言表达最明确的意思。这是基本要求。”
霍未澜又夹起了一块饺子，在酱料中来回涮着，看起来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说出来的话却格外有威慑力。
“西岚是谁？”
不等霍未澜继续说下去，我旋即开口。
鼓足了很大的勇气，眼前一大盘的饺子被消灭了大半，剩下的也不再冒着诱人的香气，我目光微微下垂，看到霍未澜手中的动作明显滞住了，他的手悬在半空中，视线平和。
久而骤然浮现出一抹笑意在他的脸上，放下手中的筷子，脸上的笑容忽明忽暗，我无法把握他此刻的心情和态度。
“自然，如果你觉得不方便说的话，我也不会勉强的。我本来也没有打算问……”
眼前的男人轻轻皱起了眉头，看着我平静而温和地开口说道：“西岚就是你今天看到的，照片上的女孩。不过我想不用我说，其实你已经猜到了。”
霍未澜笑容自信，我无法反驳。
不敢确定，但确实已经猜出了七八分。
微微收敛了目光，脸上的表情僵了又僵，人们总是好奇真相，却又在真正接近真相的时候觉得迷茫。
霍未澜耐心看着我，两个人在餐桌上相对而坐，气氛不那么尴尬，而是少有的恬静安逸。他总是有这样的本领，把原本应该尴尬的事情变得理所当然。
“所以是……谢西岚吗？”
淡淡地说出口。
霍未澜看着我的表情微微一滞，旋即又笑，但是却意料之外地摇了摇头。
“西岚不姓谢，姓岳。岳……西岚。”
不再说话，但是眉头微微皱着，表示了不解。
霍未澜笑得坦然，不紧不慢地解释道：“谢是她母亲的姓。你猜的没错，西岚是谢西羽的姐姐，但是她们是同母异父。西岚的父母都是中国人，只不过她的母亲后来再婚，嫁给了一位德国商人。所以西岚不姓谢，她叫岳西岚。”
“谢西羽生在德国，原本是没有中文名字的，所以起名的时候用的是她母亲的姓。”
所以谢西羽虽然生得漂亮，长相当中却透出一股异国风情，而岳西岚黑头发黑眼仁，却是地地道道的中国面孔。
她们其实长得并不那么相像。
“那岳西岚她……”
迟疑着，缓缓道出了口……
霍未澜的反应比想象中的轻松，他微微挑着眉梢，神色如常，异常平和地回答我：“她有家族遗传的心脏病，去世很多年了。”
霍未澜曾经形容谢西羽是——故人的妹妹。
明明早有心理准备，可是当听到这个答案是，内心还是不由得一阵恍惚，多么可惜，照片上笑得那样明媚灿烂的女孩子，身边有人可以依附，前途一片光明的女孩子，怎么能怎么轻易地就离开人间。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可以听见自己逐渐沉重的呼吸声，喉咙里刺痛的感觉也变得愈发明显难耐。
这这样小小的静谧的空间与时间里，一切细微的感触都好像被放大了千百倍。比如霍未澜微微颤抖的睫毛，上下翻动的喉结，还有这嘴角勉强撑起的一抹笑意。
“可以和我说一说，你们之间的故事吗？”
这样诚恳的询问，这一刻，甚至提不起其他的情绪去生气或者质问，是不是在任闵与霍未澜的心中，都将我当成了岳西岚的影子，无端在我的身上倾注了她的灵魂。
所以一个频繁救我于危难之中，一个愿意收我做他唯一的关门弟子。
说没有，是不可能的。
霍未澜的脸上浮过一层惨白的笑容来。
“岳西岚和任闵是在多伦多认识的。那时候西岚继父的生意做到了国外，他们一家人都暂时定居在了多伦多，而任闵，只是暑假跟随父亲公司的组织的旅游团去旅游，才偶遇了岳西岚。”
霍未澜的一双眸子变得幽深，陷入深思之中，这般深情难解。
“那时候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小故事，我自然也是不知道的。”
霍未澜骤然埋头笑了，说道：“但是任闵那次度假回来之后，身边就多了一只跟屁虫。岳西岚与任闵的关系要好，甚至一度超越了我和任闵之间的情谊。她求了在加拿大的父母，申请了回国上学……”
“从此，我和任闵的双人组合，很快就变成了三人行。岳西岚她性格爽朗直接，我们三个在一起感情倒是逐渐深厚。当时她父母的全部精力几乎都倾注在生意上，加上继父和母亲又有了自己的孩子，所以对西岚的关心自然就少了很多。”
“岳西岚的家庭条件优渥，是一般的家庭都比不了的，但是我们一样，都是孤独的、无依无靠的样子，所以凑到一起才显得这么惺惺相惜。”
霍未澜将嘴角这一抹惨白的笑意加深了，神情颓丧地继续说道：“任闵与任老的关系从小就紧张，就差没断绝父子关系了。因为任闵的父母离婚后，任老没多久就另娶新人进门，这是他一直都不能接受的。所以即便现在，任老身体一直不行，他也很少回去探望，任老那么大的公司，他也一直没有想过要去接手。”
心下了然，不由得补充道：“而当初，任闵的珠宝公司出现危机之时，身为父亲的任老一直保持观望态度，从始至终都没有伸出援手救助，在当时甚至引起一片舆论哗然……”
霍未澜赞同地点了点头。
“任老不赞同任闵发展他的珠宝公司，一直都想打压他，逼他服软。任闵公司初期因此没有少受苦头，所以他又怎么会伸出援手……”